家裡蹲三年以上是怎樣的感受?_第一章 從清華物理系畢業後在家裡蹲了三年
從清華物理系畢業後在家裡蹲了三年。我還沒崩潰,我媽先崩潰了,天天哭著問我:你是不是想要媽媽死?
沒錯,你那令人窒息的母愛,我一秒鐘也不想再忍受了。
從王曉傑春風得意地從清華大學物理系畢業,到他徹底放棄求職,其即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個月。然後他每天幾乎連房門都不出,不見任何人,只在房間裡打遊戲。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時間為他做了證明:「這個人廢了。」
這個從小就優秀、懂事、出類拔萃的人,莫名其妙地廢了。他專攻心理學的表姐說,這是他遲來的叛逆期。被壓抑的叛逆期再捲土重來時,會比該來的年紀爆發得更激烈。
在所有人之中,最痛苦的可能是王曉傑的媽媽。無數個深夜,她被兒子的墮落壓得徹底失眠,砸他的房門,哭喊著、尖叫著:「你是不是想要媽媽死?」
鄰居們都習慣了這深夜的哀嚎。
但看起來毫無表情,從不答話,只坐著玩電腦遊戲和躺著玩手機遊戲的王曉傑知道:他比媽媽更痛苦。
在他玩遊戲超過 12 個小時頭痛欲裂的時候,在他隊友都下線了只剩他自己的時候,在他無所事事、所有遊戲任務都刷完了只能狂玩消消樂的時候,每分每秒,他都痛不欲生。內心深處,他還有成功的渴望。老同學們知道他的情況併發來問候時,他知道那裡麵包含著幸災樂禍。他很難睡著,像媽媽一樣失眠。那些夜晚,她撲到他的門上,時而厲聲叫喊,時而痛苦傾訴,雖然那些語言就像尖刀,但王曉傑每個字都聽著。他不需要捂起耳朵試圖隔絕這些語言,因為這些語言早就刻到他的心裡了。
王曉傑沒有一分錢收入。搬離這個家是不可能的,他根本就不費事去想。他卻想過去死。死算是給媽媽一個最好的交代嗎?死能說清他心裡的話嗎?
但他知道,即便他自殺,媽媽也只會比現在幸福一些。
因此, 他每天每天地活著。
認識蔣校長,是他表姐介紹的。
表姐在讀心理學研究生,是一個優秀的女孩。原本王曉傑比她優秀得多。比如她全國數學競賽只能得七十幾名時,王曉傑卻可以得到第三名。
這天,表姐來了,直接闖進他的房間,告訴她在她做論文的時候採訪老教師,認識了蔣校長。她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想開辦一家「成人幼兒園」。她說:只要有一個學生,她就要把這個機構辦起來。
不知為什麼,光是聽到這個名字,王曉傑的心就顫抖了。他放下了手機,頹然地聽表姐說著。她說每個痛苦的大人都可以在那裡變成孩子。從幼兒園的孩子開始,把自己的童年重新過一遍。
王曉傑的眼睛裡逐漸有了光彩,他決定要去。想從媽媽那裡爭取到什麼時,王曉傑習慣於說謊。從小太熟練,他編瞎話張口就來:「表姐的研究所招實習生,不給錢,還得交學費,但幹得好有望留在研究所。」
媽媽聽到王曉傑終於不再死宅,打算出去學習和工作了,甚至「以後還有可能在研究所裡工作」,激動得痛哭了一場。但表姐卻說:「本來問題就出在我姑姑身上,或早或晚都要面對這個問題的。」
「你不明白,現在坦白,我能去才怪。」
王曉傑「廢了」之後,表姐跟他媽媽談過很多次,但媽媽最討厭談這些。表姐說的道理再真情實意也沒有用,媽媽只聽到一個意思:你做錯了。
王曉傑變成這樣,絕對不會是她的錯。他現在自甘墮落,都是他爸爸的遺傳不好。她頻頻抱怨兒子遺傳他爸才這麼笨,丈夫在兒子中考前離家出走,她只當他死了。從此她一個寡母,更辛苦,更委屈,一個人想把兒子培養成才多不容易。可兒子就是遺傳不好又有什麼辦法?他已經大了,再也不能按著他的脖子把他壓在書桌前了。
王曉傑第一天出家門時,她又像往常一樣想開車送他去——就像那短短一個月的面試,媽媽開著車送他到處跑一樣,也想他二十幾年的人生中不管去哪裡做什麼都有媽媽「看守」似的,王曉傑斷然拒絕。他使用了殺手鐧:「你再送我我就不去上班了。」媽媽嚇壞了,話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他和表姐商量了半天,表姐主張對他媽媽坦白地說要去哪裡,做什麼治療,因為說到底她才是問題的根源。王曉傑更瞭解自己的媽媽,直說是絕對不可能的。爭論良久,表姐退讓了:不管怎麼樣,先行動起來走出在這個困境再說吧。
就這樣,王曉傑成為了「成人幼兒園」的第一個小朋友。
第二個小朋友是一個做自由職業的女孩子。她就喜歡公主娃娃,總是抱著娃娃用電腦寫東西,從不跟王曉傑和說話。這樣的環境讓王曉傑覺得特別舒服,他從來也沒有過朋友。後來來的小朋友越來越多了,王曉傑沒有對他們主動說過話,當然也沒有人跟他做朋友。每天放學回到家,他都對自己的媽媽胡說八道,把自己「在研究所做實習生」的故事編的十分完整。也許對普通人來說,這樣過日子簡直要精神分裂,但王曉傑並不怕。他這一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直到有一天,幼兒園來了一個看上去很柔弱的女「小朋友」。她一進入教室就吸引了王曉傑的注意。當她走到王曉傑最喜歡的「過家家區域」時,他看到她在那裡面是最自在的。她做「家務」的時候特別熟練,抱起娃娃又特別溫柔,更重要的是,她看起來比現在的王曉傑更緊張和害怕。
膽怯的人總會害怕開朗強悍的人,但遇到比自己還弱的人時,反而擁有了勇氣。王曉傑對許苑說:「我能和你一起玩嗎?」從此之後,許苑成了王曉傑這輩子第一個朋友。
他思考著,自己究竟喜歡許苑哪裡。她是一個全職媽媽,和自己的媽媽一樣。她對待自己的女兒非常嚴厲,也跟自己的媽媽一樣。唯一的不同是,她知道自己錯了,來到這裡,在改了。一天,曉傑對許苑說:「孩子尿褲子啦!」許苑跑來把娃娃抱起來哄著:「寶寶不害怕,尿褲子沒關係的!」
突然,她從小朋友的遊戲中跳脫出來,說:「我的元元小時候尿褲子,我每次都把她大罵一頓,不明白她為什麼連尿尿都不會。」
「你後悔嗎?」曉傑問。
「後悔得不得了,恨不得時光倒轉,能去抱抱我的小元元。」
王曉傑彷彿看到了 20 年前自己的媽媽,正在努力地學習和改正,渴望成為一個溫柔的全新的媽媽。
這一天回到家,他對媽媽說:「你記不得,我小時候總尿褲子?」
「怎麼不記得?」媽媽反而很驚訝王曉傑還能記起那麼久以前的事情。「為了訓練你用馬桶,我把尺子都打斷了。褲子都尿溼了,又得洗,我一天有多累你知道嗎?」
王曉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再尿過褲子了,可他還是感覺到,媽媽現在很生氣。「原來你不是為我好,你只是不想洗褲子。因為得洗褲子所以打我,連尺子都打斷了。」
王曉傑面無表情地說。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這些年我為你付出了多少,我連班都不能上,連場電影也不能看,就為了陪著你學習考試,不都是為了你嗎?」
「沒有人要求你這樣做。」王曉傑面無表情地說。
「你……你現在真是變得一點兒良心也沒有。那時我們單位組織去海邊玩兒,全去了,只有我在家監督你複習。你知道別人是怎麼說的嗎?說我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
「我當然記得。」王曉傑冷笑了一下:「因為你沒有去,每天都在用這個來說我。那次我明明考得挺不錯的,你卻比什麼時候都不滿意,因為我沒對得起你的犧牲。」
「本來就是,付出才有回報!我付出了,沒得到回報,不應該生氣嗎?」
「什麼樣的回報才算合適?我已經如你所願考上清華了,你覺得夠了嗎?沒有吧。你對我說,少得意了,在清華拿個年級第一再回來說話吧。」
「嚴格要求有什麼錯?你考上清華不是應該的嗎?再也沒有像我這樣對孩子上心的媽媽了,你考上清華又有什麼了不起?失業三年,自甘墮落,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一提起這三年,媽媽又擦起了眼淚。
又來了。王曉傑面無表情地想。每當媽媽一不高興就要提起他這輩子的各種「不乖」,簡直是「如數家珍」。現在當然又添了一條,「讓人笑話她三年」。
算了,何苦再聽這些呢?王曉傑又回屋鎖上了門。
一鎖上房門,他就彷彿回到了絕望的、但卻懷抱著奇怪的希望的三年。這個房間就是他的洞穴,他就像某種被追趕了一生的野獸似的,躲在這裡。雖然寒冬要來了,總要找些吃得,但餓死也比出去被吃掉的好。
就在這個絕望的時刻,許苑來電話了。
「你幹嘛呢?」
簡單的一句朋友間的問候,使王曉傑從絕望中復活了。許苑問他:「吃飯了嗎?出來玩會兒不?我閨女今天去朋友家住啦。」
許苑說想去蹦床館,看著孩子們在裡面玩得特別開心,她也想玩。但需要一個人跟她一起去,給她壯膽。兩個人一起去了蹦床館。王曉傑坐在蹦床館的角落裡,看著許苑在裡面盡情地跳著,也跟著開心起來,站起來加入了許苑的瘋癲。整整跳滿一個小時,王曉傑想:跟朋友在一起太快樂了。如果以後再也不會孤單一人該有多好。
「你有什麼打算?」跳完了,兩個神清氣爽的大人跑去吃凍酸奶:「要不要再找個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