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蹲三年以上是怎樣的感受?_第二章 找男朋友幹嘛
「找男朋友幹嘛?我從來沒這麼好過。」許苑笑呵呵地說。
「不管你找不著男朋友,我都當你的好朋友,行嗎?」
「當然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許苑笑得很甜,是小朋友的那種甜。
「那你願不願意聽聽我小時候的事情?」
每一個進入成人幼兒園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問題。王曉傑看起來是一個整潔英俊、聰明平穩的 25 歲的年輕人,他應該正在人生最好最好的時候。應該工作,應該戀愛,應該有許許多多朋友。他都沒有。
「我媽媽懷孕的時候讀了一本書,書上說如果沒有把自己的孩子培養成人類的精英,就算是不稱職的父母。我三歲學認字,四歲學英語,剛進小學那年,讀的書都是世界名著。從小參加各種奧數比賽、英語比賽、演講比賽,不拿第一沒臉見人。我還從小就打冰球,看不出來吧。」
「看不出來。」許苑笑著說,他的身體太瘦弱了:「冰球是我無論怎麼努力也打不好的。我非常討厭冰球,討厭體育競技。但我媽媽說,男孩子必須得學這些。
「我高考考了我們省的理科狀元,大學讀的是清華物理系。考上大學之後,我媽把老家的房子和店面全賣了,舉家搬到北京來,陪著我在這裡讀大學。大學時學校裡厲害人太多,我媽媽讓我去做學生會長。」王曉傑笑著攤手:「怎麼可能?」
「老天爺,你也太厲害了!——就算沒當上學生會長,你也太厲害了~」
王曉傑對許苑的稱讚不置可否:「畢業之後我去面試了幾次,其中有一個公司是我特別喜歡的,就是去做母嬰雜誌的銷售。那本雜誌我很喜歡,每一篇小文章都很溫暖,也很溫柔。我想那些人一定也都是善良的人。然後你猜怎麼著?」
「媽媽不同意吧~~~~」用腳指頭也能猜得到。
「我一下子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工作又怎樣?結婚又怎樣?再生一個小孩,又會像我一樣活著。」
「……我看過一些成功人士的訪談,他們的父母也是非常非常嚴厲來著,然後他們功成名就時會很感激他們的父母,會覺得小時候受的這些苦都值了。」
「這些東西,我媽從小就翻來覆去地給我看。她反覆對我說你以後就會感謝我。後來我也在想,那些人為什麼看上去那麼好呢?為什麼只有我這麼慘呢?」
王曉傑不說話了,他盯著桌子思考,許苑也不說話了,靜靜地等著他。
「大概是因為,我不是他們,沒有經歷過他們的人生。我看不到他們在失敗的時候有沒有聽過一句沒關係,在成功的時候有沒有聽過一句你真棒,他們有沒有在發燒的時候得到過一個親吻,有沒有在想要一個朋友的時候聽到過媽媽的鼓勵。」
這番話說得極為傷心,王曉傑的表情卻格外冷漠。當他抬頭看許苑的時候,看到她眼眶裡滿是眼淚。
突然一個念頭闖進了王曉傑的腦袋。如果許苑是自己小孩的媽媽,她一定不會再讓孩子這樣活著了。
王曉傑一輩子都在學習。考試、比賽、拿第一。連朋友都沒有交過,更不要提女朋友了。待在房間裡的三年,他終於有機會讀一讀關於愛情的故事,誰知卻看不太懂。為什麼看到一個女人就會心跳,就會緊張?為什麼總想跟另一個人在一起?更奇怪的是,為什麼會那麼痛苦?
跟許苑在一起一點兒也不痛苦。王曉傑問自己:我有沒有愛上許苑?如果愛上許苑,怎麼才能跟她開始戀愛?
這樣的念頭剛一動,媽媽似乎有感應似的。第二天放學回家時,媽媽問他研究所裡有沒有不錯的女孩。
「有。」王曉傑坦然地回答。
「條件好不好?什麼出身?」
「我不知道,我就覺得她不錯。」
「你去問問。哎,那她長得好看嗎?皮膚好不好,個子高不高?」
……這些王曉傑還真沒注意過。他脫口而出:「大概不錯吧,她女兒長得就挺白淨的。」
「女兒?!」
「是啊,跟前夫生的女兒。」
「離過婚的女人?多大歲數?」媽媽口中的女孩轉眼就變成了「女人」。
「怎麼了?如果是這樣的人,我想跟她結婚不行嗎?」王曉傑已經知道不行了。他不自覺地梗起了脖子。
「你瘋了?媽媽從小就教你,要離不三不四的人遠一點。你怎麼一點小事都聽不懂啊!」
王曉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過一個很好的朋友。她是一個小野孩兒,特會爬樹。在幼兒園裡老師看不見她就爬到樹上去了。王曉杰特別喜歡跟她一起玩,可沒有玩幾天,媽媽就找了老師,又找了女孩子的家長,說「這樣的孩子沒家教,離我們兒子遠一點。」對方的家長很快就帶著孩子移民了。
後來她還質問過他為什麼在冰球隊裡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交到。那時王曉傑不敢冷笑,可心裡早已冷笑了十遍。冰球隊裡那些「品」學兼優的小夥子是怎麼嘲笑他、排擠他的,哪怕對媽媽說出來,她也一定會覺得是他有問題。
終於輪到許苑了,終於輪到 25 年後他唯一的朋友了。王曉傑突然覺得很害怕。媽媽的瘋狂只有他最瞭解,去找許苑說什麼「你這樣不三不四的女人離我兒子遠一點」這樣的事情,她絕對做得出來。
王曉傑很後悔,問有沒有好的女孩兒,直接說全是男的有什麼不好?
接下來,就是十一長假。結束了三年的死宅生活,這是王曉傑「復出」的高光時刻,他雖然一萬個不願意,但太怕麻煩,只能跟著父母到處去串親戚。怕什麼來什麼,姥姥家的親戚齊聚一堂時,媽媽立馬扯住表姐問:「他們研究所有一個離婚帶孩子的女的勾搭曉傑,怎麼回事?」
王曉傑差點瘋了,但表姐扯住了衝過來的他。她緊緊握住王曉傑的手腕,彷彿讓他冷靜,又彷彿要讓他做好準備。
「姑姑,我跟您說實話吧,王曉傑不是去研究所做實習生,而是去一個心理治療機構做治療。」
……表姐這一招真是不負責任,但很奇怪,大概因為此刻王曉傑太憤怒了。他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最好把媽媽也氣得半死。
「什麼……曉傑有什麼心理問題?」
王曉傑直勾勾地盯著媽媽說:「原生家庭帶來的心理問題。」
媽媽花了一陣子才反應過來,她的眼珠馬上就紅了。「原生家庭什麼問題?咱們家確實經濟上很普通,但有的那點錢都拿來培養你了。我還沒有說你的問題,你倒說起我們來了?我們差你什麼了?差你肉吃了?差你衣裳穿了?」
「差我愛,差我尊重,差我一個道歉。」王曉傑的眼睛也變得血紅了。他胸中翻湧著劇烈的痛苦和怒火,正拼命剋制著自己不要崩潰。
「這……這就是你治療的結果?你去的是什麼臭騙子治療機構?哦,我明白了。什麼治療機構,其實只有一個離婚女人吧?」
「她不是離婚女人,她是一個很好的人,是我唯一的朋友。是你從我人生中奪走所有的朋友之後,唯一剩下來的朋友。對,這就是我的治療結果,因為我終於可以把這些話對你說出來了。」
房內親戚挺多,聽了他們的爭吵,紛紛安靜側目過來。媽媽的眼淚如瀑布般奔湧:「我白養你了。我這輩子只為了你,盼著你長大成人感激我回報我,怎麼就落到你指著我的鼻子罵的這一天?」她悲痛欲絕,哀哭著跌坐在沙發上:「你這是怪小時候媽媽對太嚴厲?可憐天下父母心吶,曉傑,我的兒子!你小時候多聽話多努力啊,你生病了直髮抖還要做題,你以為媽媽不傷心嗎?媽媽比你還難受!比你還痛苦!可媽媽為什麼要你堅持努力,你真的不明白嗎?」
「你比我還難受?確定嗎?我高燒了一個星期,腰痠得根本起不來床,你逼著我坐在那裡刷題,就因為學校怕我傳染別的孩子不讓我去上學,你怕我落下課。你冷嗎?你身體劇痛嗎?你絕望嗎?你想著我唯一的媽媽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嗎?有人辱罵你嗎?有人在你頭疼得快要看不到的時候還在打你的脖子嗎?我當然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你有強迫症!你不能忍受我一絲一毫地忤逆你,該上學就得去上學,不然你就受不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那一次我病得昏倒了,爸爸把我背到醫院去,因為這件事你罵了我十幾年。說我給你添麻煩,說我不爭氣,難道你不欠我一句道歉嗎?」
王曉傑渾身發抖,眼眶彷彿有火在熊熊燃燒。媽媽坐在那裡淚如泉湧,王曉傑卻一滴眼淚也哭不出來。
「曉傑,曉傑,這是怎麼啦?」開口的是王曉傑的姥姥。她今年已經七十歲了,身體也不大好。「你怎麼這樣對你媽媽嚷嚷?我們曉傑不是最乖的孩子嗎?」
「真是,我說這麼多年沒見這孩子他怎麼變成這樣了!」舅媽也在一邊搭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