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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為牢:畫師與死囚的禁忌交易

作者:晴嵐更新:1個月前章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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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獄中畫像

第1章 獄中畫像

天牢的溼氣浸透骨縫,像有無數條冰冷的蛇順著腳踝往上爬。

褚清硯提著紫檀畫匣站在御書房外,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匣子上鎏金的纏枝蓮紋。高力士從鎏金熏籠後面轉出來時,她聞到了龍涎香裡混著西域進貢的玫瑰露,這兩種香氣混在一起,像極了三年前謝無言送她最後一份生辰禮時的味道。

“褚畫師。”高力士的護甲劃過奏摺的封皮,“聖上說了,謝無言的案子要從快從簡。”他展開一幅卷軸,上面是謝無言的判詞,硃砂的“斬”字刺得她眼睛發疼,“三日後問斬,但死囚的臉...得讓天下人記住。”

褚清硯的指尖在袖中掐出了月牙。她記得半月前在翰林院,謝無言還偷偷往她畫案的筆洗裡放了兩尾錦鯉,說看見錦鯉就能想起終南山的小溪。現在那尾紅白的錦鯉還在她書房裡遊,放魚的人卻已經成了天牢裡的死囚。

“奴才聽說,褚畫師最擅畫人物。”高力士的金護甲突然按在她腕間,“特別是...能畫出骨頭裡的東西。”護甲的尖端挑起她的下巴,“謝主事生前最推崇褚畫師的技法,想必黃泉路上,也想帶著褚畫師的手藝。”

畫匣突然重若千鈞。褚清硯想起三年前謝無言教她調色時說,真正的硃砂裡要摻鴿子血,畫出來的人臉才有生氣。現在她袖袋裡的硃砂盒還帶著體溫,卻要去畫一張將死之人的臉。

天牢的臺階比她想象的更陡。每下一級,褚清硯就數一聲,數到第七十三級時,她聞到了鐵鏽混著腐肉的味道。獄卒的鑰匙串在腰間嘩啦作響,像催命的更漏。她數著鐵柵欄上的鏽斑,第七根欄杆上刻著“謝”字——用指甲摳出來的,邊緣還沾著褐色的血。

“就是這間。”獄卒的嗓音混著痰音,“上頭吩咐了,只給半個時辰。”他往地上啐了口痰,正好落在褚清硯裙裾的暗紋上,那團汙漬慢慢暈開,像極了三年前謝無言在終南山給她畫的潑墨山水。

鐵門吱呀開啟的瞬間,褚清硯的指尖陷進掌心。牢房角落蜷著的人影動了動,鐵鏈拖地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人抬頭時,她看見三年前在終南山學畫的少年,如今囚衣上洇著大片汙血,左頰一道傷疤從眼角劃到嘴角,像被人生生劈開了舊時光。最刺目的是他右手——曾經為她簪過花、在雪夜裡捂過她凍僵手指的手,現在拇指和食指缺了指甲,傷口結著紫黑色的痂。

“清硯?”謝無言的聲音像磨過粗糲的沙紙。他試圖坐直,鐵鏈卻把他拽得一個踉蹌。褚清硯看見他囚衣領口露出的鎖骨上有烙鐵的痕跡,是個“叛”字,邊緣已經化膿,黃白色的膿液把囚衣領口黏在了皮膚上。

畫匣突然重若千鈞。褚清硯記得這雙曾經為她調過胭脂的手,去年元宵還在朱雀大街的燈市上,隔著人潮遞給她一盞兔子燈。燈罩上畫著他們一起養的錦鯉,謝無言說等攢夠俸祿就娶她過門。現在那盞燈還掛在她閨房的窗欞上,燈罩上的錦鯉已經褪了色,放燈的人卻已經成了通敵的死囚。

獄卒往地上扔了塊炭筆和半張糙紙:“高公公說了,要畫得像些。”炭筆滾到謝無言腳邊,斷成兩截。其中一截正好滾到褚清硯繡著梅花的鞋尖前,她看見炭筆末端刻著他們當年約定的暗記——終南山老梅樹的剪影。

褚清硯蹲下身,裙裾掃過潮溼的稻草。她聞到了血腥味裡混著松煙墨的氣息——謝無言的袖子裡還藏著半截偷藏的墨條,墨條上隱約可見“松風”二字,是三年前他們一起在終南山古松下撿的。三年前他們偷溜進翰林圖畫院,謝無言也是這樣把墨條藏在袖中,說要給她畫一幅“能說話的仕女圖”。

“他們說你通敵。”她鋪開宣紙的聲音像在撕碎什麼,“說你在邊關畫的城防圖...”話沒說完,一滴墨汁突然從筆尖墜落,在紙上暈開一個黑洞般的圓,像極了謝無言鎖骨上那個潰爛的“叛”字。

謝無言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鐵鏈叮噹作響。他掌心有燙傷的痕跡,是烙鐵留下的“叛”字,傷口邊緣翻卷著,像一張咧開的嘴。“硯臺裂了。”他盯著她腰間的端硯,聲音壓得極低,“就像三年前那方。”他的手指在她腕間輕輕划動,寫下“子時”二字。

褚清硯的呼吸滯了滯。那方端硯是他們一起在終南山溪邊撿的,謝無言說石紋像展翅的鶴。去年她生辰那日,端硯在書案上無緣無故裂開,次日就傳來謝無言失蹤的訊息。現在端硯上的裂紋裡還嵌著乾涸的墨渣,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高公公讓我畫你的臉。”她蘸墨的筆尖在發抖,“說三日後問斬,要讓天下人記住叛臣的模樣。”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個黑洞般的圓。她故意把筆尖在謝無言眉間多停了一息,那裡有道新添的傷痕,形狀像極了三年前他們在終南山看日出時,朝霞映在雪地的光斑。

謝無言的笑聲驚飛了樑上的老鼠。他笑起來時傷疤像活過來的蜈蚣,左眼的淚痣在昏暗裡明明滅滅:“那就畫吧。不過清硯,你記得三年前我教你的最後一課嗎?”他的右手悄悄在稻草上划動,藉著漏進來的天光,她看見他寫的是“老梅”二字。

炭筆在褚清硯指間轉了個圈。三年前那個雨夜,謝無言在終南山的茅草屋裡,用雨水調了墨,在牆上畫了只振翅欲飛的鶴。他說真正的畫師,能在囚籠裡畫出整個春天。現在那隻鶴的輪廓還隱約可見,只是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了,就像他們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記得。”她第一筆落在謝無言眉間,故意在他左眼下方多點了顆淚痣,“你說畫皮畫骨難畫心。”第二筆勾出他鼻樑的弧度時,她指尖故意蹭過他乾裂的唇,那裡有道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齒痕。

牢房突然安靜下來。謝無言的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像是把整片星空都塞進了瞳孔。他嘴唇蠕動了幾下,褚清硯俯身時聽見氣音般的三個字:

“別救我。”

炭筆在她指間折斷。謝無言的右手悄悄在稻草上划動,藉著漏進來的天光,她看見他寫的是“陷阱”二字,後面還跟著“太子”的“太”字,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像道未乾的血跡。鐵鏈突然繃緊,謝無言整個人被拖向陰影深處,獄卒的鞭子帶著風聲落下。

“時間到了!”獄卒的靴子碾過謝無言的手指,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刺耳,“高公公說了,畫不好就...”他的靴子故意在謝無言右手上多碾了幾下,那隻曾經能畫出驚鴻游龍的手,現在像被踩爛的梅花。

褚清硯的視線模糊了。她看見謝無言被拖走時,右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像在虛空中握著一支不存在的筆。他的食指在牆上最後劃了一下,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像極了三年前他們在終南山看日落時,晚霞映在溪水裡的光路。

炭筆的碎屑沾在她的袖口,像一場黑色的雪。她摸出袖中藏著的半截炭筆,那是剛才趁獄卒不注意時,從謝無言掌心摳出來的。炭筆末端刻著他們當年約定的暗記:終南山的老梅樹下,埋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現在那截炭筆在她掌心發燙,像塊燒紅的炭。

走出天牢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褚清硯摸出袖中藏著的半截炭筆,筆桿上還沾著謝無言的血,溫熱得像他最後一次握她的手。她想起謝無言被拖走時,右手食指在稻草上劃的最後一道痕跡——那是他們小時候玩的暗號,意思是“子時老地方”。

高公公的轎子在宮門外等著。老太監掀簾時,金護甲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褚畫師,聖上說了,畫得好的話,謝家的案子...”他意味深長地停頓,護甲故意擦過她藏著炭筆的袖口,“可以從輕發落。”

褚清硯攥緊了袖中的炭筆。她不知道,此刻天牢深處,謝無言正用被碾斷的指甲,在牆上刻下她今日畫像時,故意畫錯的那一筆。那道筆鋒本該向上挑起,卻因為她手抖而向下彎曲——就像三年前他們分別時,她沒說完的那句話。

端硯在她腰間輕輕晃動,石紋裡的鶴影突然像極了三年前那個雨夜,謝無言在茅草屋牆上畫的振翅欲飛的鶴。只是這次,鶴的眼睛裡盛滿了整個長安城的血雨腥風。轎簾落下的瞬間,褚清硯聞到了龍涎香裡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味道像極了三年前謝無言送她生辰禮時,盒底藏著的西域玫瑰露。

子時,終南山老梅樹下,埋著的不止是一幅畫,還有整個盛唐最驚心的秘密。而現在,那個秘密正隨著她袖中的炭筆,一點點在她掌心裡發燙,像塊燒紅的烙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