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綉緣_第1章 窗影
第1章 窗影
江南三月,柳絮輕飛。
我蹲在藥鋪窗下,手指翻飛如蝶,繡繃上的海棠漸漸綻放。絲線穿過繃子的“嗤嗤”聲混著藥鋪裡飄出的苦澀藥香,竟意外地和諧。
“江姑娘今日繡得這般認真,可是要趕工?”
王嬸挎著菜籃經過,探頭看了一眼我的繡活。我抬頭笑笑,鬢角的碎髮被春風吹得發癢:“老闆娘接了個急活,說是城裡李員外家小姐要出嫁,指定要並蒂蓮的帕子。”
“喲,那可是大買賣。”王嬸嘖嘖兩聲,目光卻往藥鋪裡瞟,“杜家少爺今日沒出來曬藥材?”
我心頭一跳,針尖險些戳到指腹。杜家少爺杜若蘅,那個總躲在門後偷看我的少年。三個月前我就發現了——每次我在這窗下刺繡,門縫裡就有一雙眼睛,比春日暖陽還要灼人。
“許是在配藥吧。”我低頭裝作不知,耳根卻悄悄紅了。昨日我故意將繡帕掉在地上,那方染了薔薇汁的帕子被風捲到藥鋪門前,我蹲下去撿時,分明聽見門後急促的呼吸聲。
藥鋪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手指一顫,繡針歪了,海棠花蕊裡多了道不該有的紅線。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飛了簷下的麻雀。一雙青緞靴子停在我眼前,繡著雲紋的鞋尖微微內扣,顯出主人的侷促。
“江姑娘......”聲音比我想象的還要清潤,像浸了蜜的梨子,“你的線......”
我抬頭,撞進一雙含著春水的眼睛。杜若蘅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眼似點漆,只是此刻那眼裡盛著太多慌亂,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掌心攤著一團紅線,正是我剛才慌亂中扯斷的。
“多謝杜少爺。”我接過線團,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他猛地縮回手,耳根紅得快要滴血。這反應讓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原來偷看的人也會害羞。
“我......我常看你刺繡。”他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繡的海棠,比真的還好看。”
藥鋪裡傳來杜掌櫃的咳嗽聲,杜若蘅像被燙著似的後退半步。我抿唇一笑,故意將繡繃舉高了些:“杜少爺懂刺繡?”
“不懂......”他撓撓後腦勺,髮帶上的玉扣晃了晃,“但家母常說,刺繡如行醫,都要......都要用心。”
這話倒有趣。我咬斷線頭,將繡繃翻過來給他看:“那少爺看,這朵海棠缺了什麼?”
他湊近了些,藥香混著墨香鑽進我鼻尖。少年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他認真端詳的樣子,讓我想起隔壁阿婆家養的那隻認真啃骨頭的小狗。
“缺了......露水?”他猶豫道。
我輕笑出聲,從荷包裡摸出顆珍珠:“缺了花蕊。”指尖捻著珍珠按在花心,“就像再好的藥材,也要配對了方子才有用。”
杜若蘅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忽然從袖中掏出個小小的油紙包:“這是......這是我家新制的薄荷膏,夏日驅蚊最好。”他急急補充,“就當......就當謝你教我認花蕊。”
我接過紙包,觸手清涼。這算什麼呢?定情信物?我搖搖頭甩開這荒唐念頭,卻忍不住將紙包貼在胸口。那裡心跳得正急,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少爺!”藥鋪裡傳來夥計阿福的喊聲,“掌櫃的叫你去稱黃連!”
杜若蘅應了一聲,轉身時又被門檻絆了下。我噗嗤笑出聲,他回頭看我,嘴角也揚起個傻氣的弧度。陽光穿過他身後的門縫,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金邊。
“江豆蔻。”我衝他喊,“我叫江豆蔻。”
他愣了愣,隨即笑得見牙不見眼:“我知道。”
門扉合攏,藥香漸遠。我低頭繼續刺繡,卻發現海棠花蕊裡的那道紅線,竟意外地好看。就像今日這場相遇,明明亂了針腳,卻亂得恰到好處。
繡繃下的手微微發抖。三個月的偷看,今日終於見了光。那方染了薔薇汁的帕子,此刻正貼在我胸口,和薄荷膏的清涼混在一起,成了這個春日最甜的秘密。
回到繡坊時,日頭已經西斜。老闆娘坐在櫃檯後撥算盤,見我進門,眼皮都沒抬:“李員外的帕子繡好了?”
“還差幾針。”我放下竹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薄荷膏。那清涼的觸感透過布料滲進皮膚,讓我想起少年通紅的耳根。
“豆蔻啊。”老闆娘突然嘆了口氣,“你今年十六了。”
我心頭一跳,針尖戳進指腹,冒出一粒血珠。這話我聽過太多次,每次都以“該說人家了”結尾。繡坊裡五個學徒,屬我年紀最大,老闆娘早說過,再留我兩年就要打發出去。
“隔壁綢緞莊的周掌櫃,昨日來問過你的生辰。”老闆娘的聲音像鈍刀子割肉,“他家小兒子今年十八,在衙門當差......”
我低頭咬斷線頭,血珠滲進繡帕,在並蒂蓮旁暈開一點紅。周家小兒子我見過,生得倒周正,只是那雙眼睛滴溜溜轉,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貨物的斤兩。
“全憑嬸子做主。”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卻像浸了水的棉花,輕飄飄的。
夜裡躺在通鋪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同房的小桃呼嚕打得正響,我摸出枕下的薄荷膏,對著月光看。油紙包上印著小小的“杜”字,筆跡清瘦挺拔,像他那個人。
窗外傳來更鼓聲,我數到第七下時,忽然聽見極輕的響動。起身推開一條窗縫,月光如水,照見藥鋪後院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個人影。雖然隔得遠,但我一眼就認出是杜若蘅。
他在做什麼?我屏住呼吸。只見那少年仰著頭,一動不動地望著繡坊的方向。月光給他鍍了層銀邊,像尊玉雕的像。風掠過樹梢,他的衣袂輕輕擺動,彷彿隨時會化在月光裡。
我捂住嘴,生怕驚動了他。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三個月的偷看,原是我們兩個人的心事。只是他不敢出來,而我......我也只能裝作不知。
第二日清晨,我照例去藥鋪窗前刺繡。只是今日我特意換了件藕荷色的衫子,髮間別了朵才摘的杏花。杜若蘅開門時明顯愣了下,托盤裡的藥材差點撒了一地。
“早、早啊。”他結結巴巴地說,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抿唇一笑,故意將昨日繡好的並蒂蓮帕子攤在膝頭。晨光裡,兩朵蓮花並蒂而生,花瓣上還沾著我昨夜偷偷繡上的露珠——用的是摻了銀線的絲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杜少爺。”我輕聲喚他,“你說,這並蒂蓮......可好看?”
他怔怔地望著帕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他忽然轉身跑進藥鋪,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小小的白瓷瓶。
“這是......”他聲音發顫,“晨露泡的茉莉花茶,你、你嚐嚐。”
瓷瓶觸手溫潤,我拔開塞子,茉莉花香混著茶香撲鼻而來。這哪是什麼晨露,分明是他連夜準備的。我低頭抿了一口,甜意從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甜嗎?”他緊張地問。
我望著他通紅的耳根,忽然生出一股勇氣:“甜。”我頓了頓,“比糖還甜。”
遠處傳來雞鳴,街道上漸漸有了人聲。我們就這樣隔著三步的距離,一個窗裡一個窗外,分享著這個帶著茉莉花香的秘密。晨光照在我們之間的地上,投下兩個並肩的影子,近得彷彿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