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綉緣_第2章 葯香
第2章 藥香
杜若蘅發現周家提親的事,比我想象的要早。
那日我正在繡坊後院晾曬絲線,忽聽見前廳傳來杜掌櫃的聲音。隔著一道雕花門,我聽見他刻意拔高的聲調:“周掌櫃說笑了,小徒蒲柳之質,怎敢高攀令郎?”
“豆蔻那丫頭手巧心細,我家那小子見過一次就唸念不忘。”周掌櫃的聲音油膩得像浸了豬油的抹布,“聘禮好說,五十兩雪花銀,外帶東街綢緞莊兩匹上等雲錦。”
我手指一抖,染了一半的茜草汁灑在了裙角。五十兩銀子,夠繡坊半年的開銷。老闆娘的算盤噼啪響了片刻,我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
“這事......還得問問孩子意思。”老闆娘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躲在門後,指甲掐進了掌心。問我的意思?我有什麼意思可言?從七歲那年被老闆娘從破廟撿回來,我就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繡坊不養閒人,尤其是我這樣的孤女。
“江姑娘!”
阿福的聲音從後門傳來,我慌忙擦了擦手。少年站在門檻外,手裡提著個食盒,鼻尖沁著汗珠:“少爺讓我送的,說是新做的玫瑰酥。”
食盒裡整整齊齊碼著六塊點心,花瓣形狀,還冒著熱氣。我拈起一塊,玫瑰香混著蜂蜜的甜膩在舌尖化開。這傻子,定是聽見風聲了。
“你們少爺呢?”我小聲問。
阿福撓撓頭:“在配藥呢,今日不知怎的,把黃連多抓了三錢,被掌櫃的罵了一頓。”他湊近了些,“江姑娘,少爺這兩日總走神,今早稱藥材時,把當歸當成人參了。”
我咬著唇,玫瑰酥突然變得苦澀。昨夜月色如水,我分明看見他站在槐樹下望了整夜。今早見面時,他眼下一片青黑,卻還強撐著笑,說茉莉花茶的方子又改進了。
“替我謝謝你們少爺。”我將食盒推回去,“就說......很好吃。”
阿福走後,我坐在井臺邊發呆。井水映出我的臉,十六歲的姑娘,杏眼桃腮,已經有了婦人模樣。周家小兒子我見過,上個月來買香囊,手指肥得像十根小香腸,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了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
“豆蔻!”老闆娘在喊我,“前廳來客人了,要繡百子圖的帳子,你去量尺寸。”
我深吸一口氣,理了理鬢髮。轉過迴廊時,正撞見杜若蘅從藥鋪出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長衫,腰間玉佩隨著腳步輕晃,看見是我,腳步明顯亂了。
“江......江姑娘。”他手裡攥著個紙包,指節發白,“我爹讓我來送安神的香囊方子。”
我側身讓他過,衣袖相擦的瞬間,他忽然低聲道:“周家的事......”
“杜少爺慎言。”我打斷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怔在原地,紙包被捏得皺巴。我快步走過,卻聽見他在身後說:“我爹說,黃連雖苦,能清心中煩熱。江姑娘若是......若是有煩心之事,可來尋我。”
我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轉過迴廊,眼淚才掉下來,砸在繡花鞋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量完尺寸回來,天色已晚。繡坊後院點起了燈籠,老闆娘坐在燈下等我。她面前擺著個紅木匣子,開啟是閃閃發亮的銀簪子。
“周家今日下的小定。”老闆娘的聲音難得溫柔,“你收拾收拾,後日去周家相看。”
我盯著那簪子,頂端雕著並蒂蓮,正是我前些日子繡過的花樣。多諷刺,我繡的並蒂蓮要戴在我自己頭上,卻不是為心上人。
“嬸子,”我聽見自己說,“能再緩幾日嗎?李員外的帕子還差最後幾針。”
老闆娘嘆了口氣:“傻丫頭,這是你的福氣。周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好歹有間綢緞莊,你過去了就是少奶奶,比在這繡坊裡熬日子強。”
夜裡我睡不著,偷偷爬起來,就著月光看那方沒繡完的並蒂蓮帕子。花莖才繡了一半,像極了我這不上不下的處境。窗外傳來極輕的響動,我推開窗,月光下站著個人影,手裡提著個燈籠。
“江豆蔻。”杜若蘅的聲音在發抖,“你......你可願意?”
我趴在窗臺上,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今日沒穿長衫,只著了件中衣,外袍胡亂披在肩上,像是匆匆跑出來的。
“願意什麼?”我明知故問。
他深吸一口氣,燈籠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我爹說,明年開春就送我去省城學醫。等我學成歸來,就......就能自己開藥鋪。”他越說越快,“我、我可以等,等你及笄,等你......”
“杜若蘅。”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可知周家出了多少聘禮?”
他愣住,燈籠險些掉在地上。
“五十兩銀子,兩匹雲錦。”我輕聲道,“夠你爹開十年藥鋪。”
月光下,少年的臉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我忽然覺得心疼,這個連抓錯藥都會被罵的少年,拿什麼來爭?
“回去吧。”我關上窗,“明日還要開門做生意。”
窗欞上映出他站了許久的影子。我抱著膝坐在床上,看那影子一動不動,像棵被霜打蔫的小樹。直到更鼓響過三更,那影子才慢慢挪走。
第二日清晨,我照例去藥鋪窗前刺繡。只是今日我穿了件素淨的月白色衫子,髮間什麼花也沒戴。杜若蘅開門時明顯愣了下,托盤裡的藥材又差點撒了一地。
“早。”我先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他站在三步外,眼圈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少年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連玉佩都無精打采地垂在腰間。
“我、我爹說,”他聲音沙啞,“今日有批新藥材要分揀,會很忙......”
“嗯。”我低頭穿針,“我也要趕李員外的帕子。”
我們隔著三步的距離,一個窗裡一個窗外,卻像隔了條河。晨光照在我們之間的地上,投下兩個孤單的影子,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卻又遠得像隔了天涯。
我繡著並蒂蓮的最後一針,忽然聽見他極低的聲音:“我爹說,明日周家要來下大定。”
針尖戳破指腹,血珠滲進繡帕,在並蒂蓮旁暈開一點紅。我抬頭看他,少年站在晨光裡,眼睛紅得像哭過。
“江豆蔻,”他聲音發顫,“你繡的並蒂蓮......真好看。”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這傻子,到這個時候,還在誇我的刺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