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修復師之亂世藏龍_第2章 金聲玉振
第2章 金聲玉振
辰時三刻,萬寶齋掌櫃沈萬山帶著兩個夥計踏進石府時,我正用井水清洗三足樽。冰涼的井水衝過釉面,天青色愈發顯得澄澈,彷彿把整片天空都裝進了這小小的瓷器裡。
“沈掌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老太爺親自迎出門,態度恭敬得讓石成玉臉色發青。萬寶齋是江南最大的古董行,背後據說有京中貴人撐腰。
沈萬山五十出頭,穿著墨青色直裰,手指上戴著翡翠扳指,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他先向老太爺拱手,目光卻落在我手中的三足樽上,瞳孔驟然收縮。
“這位就是石三少爺?”沈萬山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微笑頷首,將三足樽輕輕放在鋪著錦緞的托盤上:“沈掌櫃是行家,請。”
沈萬山從夥計手中接過放大鏡,手指微微發抖。他先看釉面,再看開片,最後翻到底部看支釘痕,呼吸越來越重。
“天青釉色純正,開片自然流暢,支釘痕五個,符合北宋汝窯滿釉支燒工藝...”沈萬山聲音發啞,“底部刻“乙”字款,這是...這是徽宗年間御用汝窯!”
石成玉猛地站起:“不可能!就是破香爐!”
“破香爐?”沈萬山冷笑,“石二少爺,去年京城拍賣會,一件無款的汝窯小洗就拍出了兩千八百兩黃金。這件有御用款識的...”他伸出五根手指,“至少五千兩!”
正廳瞬間安靜得可怕。老太爺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我慢條斯理地掏出那塊龍泉窯瓷片:“沈掌櫃再看看這個?”
沈萬山只看了一眼就斷定:“明代龍泉窯青釉刻花,民窯精品,雖殘缺但紋飾清晰,值個五十兩銀子。”
“那沈掌櫃可知,龍泉窯在明代中期後為何衰落?”我突然發問。
沈萬山愣住:“這...”
“因為景德鎮窯興起,青花、鬥彩、五彩技藝成熟,龍泉窯的青釉刻花相形見絀。”我侃侃而談,“但正因如此,明代中期的龍泉窯反而成了絕唱,存世量稀少。”
沈萬山看我的眼神變了:“石三少爺對瓷器...頗有研究?”
“偶得古籍,略知一二。”我微笑,“沈掌櫃可願收這三件瓷器?”
沈萬山沉吟片刻:“三件一起,一萬二千兩黃金。但我要先看看另外兩件。”
當官窯弦紋瓶和哥窯魚耳爐擺在沈萬山面前時,這位見慣珍寶的老掌櫃也失態了。他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放大鏡,嘴裡喃喃念著:“官窯紫口鐵足...哥窯金絲鐵線...老天,石家竟藏著這等寶物...”
交易很快談妥。一萬二千兩黃金,當場交割。當銀票交到老太爺手中時,我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遠兒,”老太爺聲音發沉,“這些瓷器...”
“祖父放心,孫兒只是清理庫房時偶然發現。”我躬身,“孫兒斗膽,想用這些銀子做點小生意。”
石成玉臉色鐵青:“三弟何時懂得做生意了?”
“不懂可以學。”我微笑,“總比坐吃山空強。”
沈萬山臨走時特意多看了我幾眼:“石三少爺若有其他...舊物,萬寶齋隨時恭候。”
午後,我帶著石福去了萬寶齋。店鋪位於城南最繁華的地段,三層樓閣雕樑畫棟,門口兩尊石獅威風凜凜。店內陳列著各色古董,從青銅器到字畫應有盡有。
“石三少爺對哪類物件感興趣?”沈萬山親自作陪。
我目光掃過一排瓷器,突然停在一對青花梅瓶上:“這對梅瓶...是萬曆年的民窯?”
沈萬山眼中精光一閃:“三少爺好眼力。正是萬曆年間景德鎮民窯,畫工雖不如官窯精細,但勝在生動活潑。”
我搖頭:“沈掌櫃看走眼了。這是嘉靖年間的,底部“大明嘉靖年制”六字款被磨去重刻,但胎質和釉色騙不了人。”
沈萬山臉色微變,親自取下梅瓶檢視底部,半晌歎服:“三少爺果然高明。這對梅瓶進價三百兩,三少爺若看得上,二百兩拿去。”
“一百五十兩。”我砍價毫不留情,“嘉靖青花不如萬曆值錢,況且這對還有瑕疵。”
最終一百六十兩成交。沈萬山送我出門時忍不住問:“石三少爺師從何人?這等眼力,絕非尋常古籍能教出。”
我笑而不答。前世在故宮,經手的瓷器不下萬件,從汝窯到琺琅彩,從磁州窯到德化白瓷,什麼沒見過?
回府路上,石福小聲道:“三少爺,後面有人跟著。”
我餘光瞥見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嘴角微勾:“沈萬山的人。看來這位掌櫃對我起了疑心。”
果然,剛進石府後門,沈萬山就派夥計送來請帖,說晚上在醉仙樓設宴。
“醉仙樓?”石福驚訝,“那可是城裡最貴的酒樓。”
我換上月白色錦袍——用今天賺的錢特意定製的。銅鏡中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神卻比同齡人深沉太多。這副皮囊不過十七八歲,但殼子裡裝的是三十歲的靈魂。
醉仙樓雅間,沈萬山已經備好酒菜。桌上擺著三件瓷器:一件白瓷執壺,一件青釉茶盞,一件黑釉兔毫盞。
“石三少爺,”沈萬山親自斟酒,“沈某有個不情之請。”
我端起酒杯嗅了嗅,是上好的紹興女兒紅:“沈掌櫃請講。”
“三少爺眼力如此毒辣,可願與我萬寶齋合作?”沈萬山眼中閃著精明的光,“沈某出本錢,三少爺掌眼,利潤三七分。”
“我七你三?”我微笑。
沈萬山噎住:“三少爺說笑了,自然是沈某七...”
“五五。”我放下酒杯,“而且我要先挑一件東西。”
沈萬山臉色變幻,最終咬牙:“成交!但三少爺得先證明實力。”
他指向桌上三件瓷器:“請三少爺斷代。”
我掃了一眼:“白瓷執壺是北宋定窯,芒口覆燒工藝;青釉茶盞是南宋龍泉窯,但底部“大明宣德年制”是後加款;黑釉兔毫盞是建窯,北宋晚期,但兔毫紋是人工做舊。”
沈萬山徹底服了:“三少爺神了!這三件都是沈某最近收的,花了五百兩銀子...”
“至少虧了兩百兩。”我毫不留情,“除了定窯執壺,另外兩件都是贗品。”
酒過三巡,沈萬山終於吐露實情:“不瞞三少爺,沈某最近收了一批“御賜”瓷器,但拿不準...”
我心中一動:“御賜?”
“從北邊流過來的,說是前朝舊物。”沈萬山壓低聲音,“其中一件底部刻著龍紋...”
我酒杯一頓。龍紋御賜瓷器,和石府庫房的那件梅瓶會不會有關聯?
“明日可否一觀?”我問。
沈萬山大喜:“三少爺肯出手,沈某求之不得!”
回府已是亥時。我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雕花。一天之內,從身無分文的廢物少爺到懷揣萬兩銀票的“掌眼先生”,這轉變快得讓我有些恍惚。
但更讓我在意的是沈萬山提到的“御賜瓷器”。如果和石府庫房那些是同一批...三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窗外,一輪殘月如鉤。蟲鳴聲中,我彷彿聽見歷史的齒輪開始轉動。
明日,或許就能揭開冰山一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