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色無歸:繡衣驚魂_第1章 綉郎入府
第1章 繡郎入府
針線穿過緞面的聲音,像極了當年血滴在青磚上的聲響。
唐青梔低垂著頭,手指翻飛如蝶,每一針都像是刺在仇人的心上。陽光透過鎏金窗欞,在她素白的手指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影隨著針線的起落忽明忽暗,像極了十五年前那個血夜裡的火把。
“新來的,叫什麼?”劉嬤嬤的聲音像鈍刀刮過綢緞,帶著常年掌管繡房的威嚴。
“回嬤嬤,小的唐青。”她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聲音聽起來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這個名字是她早就想好的——取她真名的姓,加上一個“青”字,既隱蔽又帶著某種倔強的紀念。
劉嬤嬤眯起眼睛,目光在她單薄的身量上逡巡。唐青梔知道她在懷疑什麼——這身量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來說確實太過纖細。但好在她天生骨架小,再加上刻意束胸,倒也能矇混過關。
“會繡什麼?”劉嬤嬤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繡架。
唐青梔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這個掌管鎮國公府繡房的老婦人。劉嬤嬤約莫五十出頭,鬢角已經花白,但一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她緩緩起身,走到繡架前,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已經繃好的緞面。
“回嬤嬤,小的會雙面繡、打籽繡、盤金繡,還會一些唐...”她猛地住口,差點說出“唐家針法”四個字,“...堂前燕穿花針法。”
劉嬤嬤的眉毛挑了挑。顯然,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報出的針法名稱,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堂前燕?”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波動,“繡個花樣我看看。”
唐青梔心中一凜。她知道這是試探,也是機會。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根最細的銀針,針尖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這根針是她從唐家帶出來的最後一件東西了,針身上刻著極細的“雲”字,是唐家特製的標記。
她選了最素淨的一塊月白色緞面,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憤怒——這塊緞面的質地,和當年母親為她繡嫁衣用的那一塊,幾乎一模一樣。
針尖落下,第一針就露出了不凡。
她的手法極輕極快,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一朵小小的梅花在她指尖綻放,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用不同的針法表現。最精妙的是,當她翻過緞面時,背面竟是一朵完全相同的梅花,只是顏色略深,像是倒影。
劉嬤嬤的眼睛亮了起來。
“雙面異色繡...”她喃喃道,“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學到的手藝。”
唐青梔沒有回答,只是專注地繼續繡著。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勞累,而是因為腰間那枚龍紋玉佩突然開始發燙。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玉佩,通體潔白,上面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龍。這是父親在滅門那夜塞給她的,說是唐家祖傳之物,關鍵時刻能救命。
玉佩的溫度越來越高,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
“世子殿下到——”
門外突然傳來小廝的通傳聲,繡房裡的所有繡娘都慌亂地站了起來。唐青梔的手指一頓,針尖在緞面上留下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洞。
世子?蕭雲歸?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這個名字她聽了十五年,在夢裡喊了十五年,在復仇的火焰裡燒了十五年。鎮國公府的世子,蕭雲歸——當年就是他父親鎮國公,親自帶人抄了雲繡坊。
門被推開,陽光傾瀉而入。
一個身著月白色錦袍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了進來。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眉目如畫,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極黑極深的眼睛,像是盛滿了整個夜空的墨。
“聽說繡房新來了個小繡郎,手藝不錯?”他的聲音清朗如玉,卻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經心。
唐青梔低著頭,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回世子,小的唐青,見過世子。”她聲音平穩,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掐進了掌心。
蕭雲歸走到繡架前,目光落在她剛剛繡了一半的梅花上。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花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情人的肌膚。
“雙面異色繡...”他輕聲道,“這針法,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唐青梔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起頭來。”蕭雲歸突然說。
她緩緩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仇人之子的臉。蕭雲歸比她想象的還要年輕,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唇色卻極豔,像是雪地裡的一枝紅梅。但最讓她心驚的是,這張臉竟然給她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彷彿在哪裡見過。
“你多大了?”他問。
“回世子,小的十五。”
“十五...”蕭雲歸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唐青梔看不懂的情緒,“十五年前,確實是個多事之秋。”
他轉身走向另一張繡架,那裡放著一幅即將完工的《百鳥朝鳳》。這是為太后七十壽辰準備的賀禮,由繡房最好的繡娘繡了整整三個月。
但唐青梔只看了一眼,就差點驚撥出聲。
那鳳凰的眼睛——用的是唐家獨有的瞳針技法!這種針法只有唐家嫡系才會,而且傳女不傳男。她死死盯著那隻鳳凰的眼睛,那裡面藏著只有唐家人才能看懂的暗號。
“你覺得這鳳凰如何?”蕭雲歸突然問。
唐青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世子,鳳凰繡得極好,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眼睛,似乎用了特殊的針法。”她謹慎地說,“像是傳說中的瞳針,但這種技法已經失傳多年了。”
蕭雲歸猛地轉身,目光如電:“你認得瞳針?”
繡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唐青梔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瞳針是唐家秘技,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圓謊的方法。
“小的...小的曾聽師父提起過。”她低聲道,“說是前朝宮廷秘技,早已失傳。”
蕭雲歸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唐青梔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然後,他突然笑了。
“有趣。”他輕聲道,“一個十五歲的小繡郎,不但會雙面異色繡,還知道失傳多年的瞳針...唐青,你到底是什麼人?”
就在這一刻,唐青梔腰間的龍紋玉佩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像是某種機關被觸動了。她感覺到玉佩的溫度驟然升高,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蕭雲歸腰間的玉佩——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龍紋玉佩——也在同一時刻發出了相同的聲音。
兩枚玉佩,隔著十五年的血海深仇,隔著真假難辨的身份,隔著即將崩塌的謊言,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神秘的共鳴。
蕭雲歸的眼睛眯了起來。
“看來,”他緩緩道,“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了。”
唐青梔的手指緊緊攥住了繡針,針尖刺進掌心,一滴血珠悄然落在緞面上,像極了十五年前那個血夜裡,母親為她繡嫁衣時落在綢緞上的那滴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