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張羅二兒子的婚事,打通農村相親借貸生意鏈_第二章 開辦沒幾天

開辦沒幾天,村支書找上了門,催促段珊珊趕緊去辦理相關手續。直到這時候,李少坤才意識到,媳婦什麼手續都沒辦,消防安全證和衛生許可證沒聽過也就算了,居然連營業執照也沒有。然而面對村支書的好心提醒,段珊珊只唯唯應承,過後便拋到腦後。

李少坤擔心出事,不停地勸媳婦按規矩走,段珊珊卻大不以為然,被問得煩了,開口就罵:「傻狗!要等那些紙片片都掛起來,咱們都七老八十了,還掙什麼錢?你別管,賠光了我照樣跟你過!」

大概半個月之後,幼兒園出了事:一個名叫馮天寶的小男孩放學後不見了。孩子的母親是巴基斯坦人,父親正是李向東第一次去巴基斯坦時帶著的小馮。

天寶性格內向,繼承了母親的眉眼和皮膚,看起來非常漂亮,但也正因為這另類的相貌,使他遭受到無休止的霸凌。

那天陰沉,眼看要下雨,幼兒園提早放學,清點孩子的時候卻不見天寶。小孩們都表示沒有看到天寶,考慮到天寶性格內向,經常獨來獨往,出現這樣的結果並不奇怪。然而詭異的情況出現了,天寶如此獨特的小孩,幼兒園裡的大人們居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去了哪裡,即便是心思縝密的段珊珊,回想當天的情況,也只記得天寶被奶奶送到幼兒園。最坑的是,保安一直在玩手機鬥地主,根本不知道有誰進出。

也就是說,很可能有人趁著大家不注意,在幼兒園門口附近帶走了天寶。

正值雨季過半,玉米長到兩尺有餘,自幼兒園北側起,千萬畝綿延橫接,就像一個大湖。倘若天寶被人拐走,從玉米田裡直接躥奔,無論是走彎折交錯的村路,還是走通達東西的縣道國道,都無異於石沉大海。

段珊珊背上升起一股涼意,她後悔自己沒有安裝攝像頭,對人員的管理也太過鬆散,但現在不是吃後悔藥的時候,如果天寶丟了,不僅幼兒園保不住,她自己也會摺進去。

段珊珊一邊發動人員尋找;一邊指示李少坤回家,請公公李向東出面跟馮家交涉;一邊趕往鎮派出所報警。

直到天黑,仍是一無所獲。

李向東先到馮家賠禮道歉,隨後氣急敗壞地趕到幼兒園。對於他來說,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找回天寶,而是設法保住兒子兒媳。小馮的老婆是他幫忙從巴基斯坦攏回來的,儘管他收了錢,但在人情天大的鄉村邏輯裡,畢竟是一個面子,面子讓事情有迴旋的餘地。

加上他李向東的名聲,只要肯破財,總能對付過去。可段珊珊的問題不是錢能解決得了的,非法經營幼兒園在先,弄丟孩子在後,罪上加罪,指不定落到什麼地步。

李向東一連想了七八條對策,都覺不妥,最後把心一橫,撥通了段順平的電話。這是棄車保帥的法子,他不得不考慮最壞的結果:如果有人因為這個事住監獄,那一定不能是李少坤,幼兒園既是段珊珊開的,就讓她去頂雷吧!

讓段順平介入,一方面讓他明白這是兩家人的事情;另一方面,也為抽身做好鋪墊。唯一的問題是,李向東還在段順平那裡存著五十萬的鉅款,段順平攥著刀把子,一旦決裂,死豬他也能捅出血來。不過為了保全兒子,也就顧不得這麼多了。

到了深夜,幾聲悶雷響過,雨水傾倒下來。中原腹地的雨季雖然短促,聲勢卻非常浩大,不是雷電交加,就是狂風冰雹。倏來倏去間,農田成了洪澤。

雨勢越來越大,李向東喝令李少坤停止搜尋,但段珊珊就像瘋了一樣,回家抄起雨衣和手電筒便又出了門。她心裡存著一絲指望:或許馮天寶是自己跑出去迷路呢?她計劃沿著幼兒園附近五條鄉路來回搜一遍,五條路跨著六個村子,若要把所有的岔路走遍,至少也有二十公里,這樣的雨夜,可不是鬧著玩的。李少坤追了出去,勸說不成,只好跟著段珊珊一起去搜。

李少坤和段珊珊沿著小路向前,尋了兩個多小時依然一無所獲。這時候雨勢已經非常大,密集的雨點打在玉米葉子上,滴答聲混著風嘶,就像有無數人在唸咒一樣。

鄉路和縣道交叉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涵洞。段珊珊心想,如果天寶是淘氣迷路,說不定就在裡面避雨。下到涵洞要邁過十幾米的馬路牙子,路旁是一條深逾三米的排水溝,溝沿上杵著一排碗粗的楊樹,枝杈亂擺,映著手電筒的微光,透著森森鬼氣。

圖 | 鄉路

圖 | 鄉路

李少坤心裡打突,不停地勸媳婦回去。段珊珊固執不從,沿著馬路牙子往涵洞的方向一點點挪步。路邊的石墩下面全是黏土粗砂,平時堅固無比,但到了雨季,水浸過之後,土質就變得異常鬆軟,根本經不起踩踏。段珊珊走到一半,腳下一陷,半側身子連著石墩一齊下沉,手電筒也甩了出去。

李少坤大聲驚呼,伸手去拽。段珊珊不僅沒有伸手去拉,反在李少坤身上用力推了一下。這一來,李少坤向後退開,一步踏上了堅實的瀝青,而段珊珊的下墜之勢更狠,尖叫聲中,滾進了黑魆魆的水溝。

雨勢越來越急,李少坤喘著粗氣,怔了好一會兒,大叫一聲:「珊珊!」

手電在水溝底部鑿出一個光斑,眼前的景象把李少坤看傻了:段珊珊半個身子泡在濁水中,臉上胳膊上全是血道道,她的背僵挺著,咬著唇不停顫抖,顯然受傷不輕。

這水溝連著幾個村子的食品廠,直通洩洪區,不知道沉積了多少垃圾,而溝底的樹枝和碎石頭,像倒刺一樣鋪得密密實實,摔到上面,無異於滾落釘板。

李少坤嚇得不知所措,哭了出來。

段珊珊苦笑道:「傻狗,趕緊把我拉起來,耳朵裡進髒水了……痛得難受……」

李少坤答應著,嘴咬著手電筒,伸手攙珊珊,手一入水,一股黏軟的觸感直衝頭皮,使勁一拉,竟然是一條狗屍,它本來已經深度腐爛,經段珊珊的身體一壓,更是惡臭難聞。

「死狗,死狗!」李少坤張口狂叫,手電筒撲通掉進水裡,周圍瞬間被黑夜淹沒。

段珊珊撐著後背的劇痛,一把將死狗的屍體扯開,罵道:「你膽子怎麼這麼小,幹嗎還跟出來!」說著薅住李少坤的胳膊,站起來喊道:「開你手機的燈,我想起還有個地方沒找,咱們趕緊去!」

李少坤還沒從驚慌和噁心中回過神來,段珊珊已經快步向前走去。

段珊珊摔進水溝裡的時候,不知怎麼回事突閃靈光。她想起,幼兒園裡那個蘑菇頂建築的上面是中空的。她為了省錢,只用石棉瓦做了簡單的吊頂,在邊角開了一個氣孔。氣孔不過兩米多高,即便是三四歲的小孩,也可以踩著四面圍擋的鏤空格子鑽進去。

段珊珊的判斷沒有錯,天寶果然就藏在蘑菇頂上。他一時好奇發現氣孔,爬進去卻因為害怕不敢下來。自知做了錯事,不敢出口叫人,再加上性格內向,躲得時間越長心裡越害怕,後來即便聽到大家的呼叫也不應聲,就這麼呆呆地在吊頂上面待了十幾個小時。

段珊珊顧不得處理身上的髒汙,馬上通知馮家人接走天寶,之後給派出所通了信,還讓李少坤給公婆打去電話。她已經連續十幾個小時沒有進食,在大雨中奔波了二十多公里,又跌進水溝,實際上早已乏透,全憑著一縷執念強撐,等到事情解決,再也支援不住,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狂吐起來。

李少坤趕緊揹著珊珊去就醫,到鎮衛生所的時候,珊珊的右臂已經高高腫起,後背還有一大片淤青。李少坤眼淚不停往下掉:「你咋不抓住我?要真摔壞了咋辦?」

段珊珊一臉平靜:「傻狗,抓住你,倆人都得掉進溝裡,還不如我一個人掉進去……我知道你不待見我,你爹不待見我,你們一家都不待見我……」

李少坤不知道怎麼勸她,淚水呼啦啦地從眼眶跌落下來。

天寶事件讓段珊珊名聲大噪。村裡先出現一個說法:段家閨女責任心強,為找天寶冒雨尋了一夜。後來越傳越離譜,有人說段珊珊為找天寶摔斷了胳膊;有人說段珊珊僱了李家營的打狗隊找了一夜;還有的說天寶其實根本不是藏在幼兒園裡,是被人販子拐跑了,段珊珊在雨天騎著電車一直追到南河莊,硬把人搶回來的……總之,段珊珊的幼兒園成了靠譜的代名詞,短短兩週時間,招生規模就擴到了八十多個孩子。

就在段珊珊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縣裡下來一個專項治理小組,當天就下達了整改通知。無證經營不僅擾亂鄉村學前教育秩序,還會埋下隱患,因此取締力度很大,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李向東找到村支書,希望對方出面,卻被告知治理小組涉及縣教育局、行政審批局、住建局、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多個部門,村鎮兩級只有配合的份,根本沒有說話的資格。

李向東思慮再三,覺得幼兒園這個營生已難再維持下去,當即將兒子少坤叫到身邊,命令他趕緊把幼兒園關停,並細細交代退還學費、中止租地等的處理方法,甚至連裝置變賣的下家也幫忙聯絡妥當,想盡一切辦法減少損失。

李少坤將李向東的命令告訴段珊珊,沒想到段珊珊只淡淡說了句:「幼兒園是我辦起來的,怎麼能說停就停?」李少坤架不住父親的喝令,又不見幼兒園有什麼整改的動作,急得不停嘮叨,但段珊珊始終不為所動,被問得緊了,乾脆撂下句:「辦幼兒園的花銷裡有一萬多是咱們昧下的首飾錢,你們要再廢話,我就告訴叔叔,說你們李家拿假首飾糊弄人!」

李少坤當場就傻了。他知道段珊珊行事幹練,說得出做得出,而父親最看重臉面,一旦讓他知道,後果不堪設想。他暗罵自己傻缺,一個沒防備,居然讓媳婦伏下這麼陰的一招,還偏偏打到了父親的三寸。

一週之後,治理小組下來檢查整改進度。段珊珊提前拉了微信群,通知家長們說「上面的領導過來檢查幼兒園,要是看不到孩子,人家就讓關門」,以此把人都誆到了現場。

治理組從三大項對幼兒園進行評估。一是教學空間、採光、通風;二是衛生、餐飲、陪餐制度;三是基礎設施、硬體、教娛裝置。一輪下來,除了採光和衛生以外,幾乎全都不合格,至於整改進度和成果,更是一塌糊塗,於是當場宣佈查封。

家長們一聽說這麼負責任的幼兒園居然要查封,一下子就急了,七嘴八舌叫喊起來。檢查人員一邊介紹政策一邊安撫,場面頓時陷入混亂。

訴求如此強烈,大出治理小組的預料,為免出現衝突,他們把村支書和駐村幹部叫到現場,還從鎮政府借調了兩名青年幹部。段珊珊發現,其中一名居然是自己的老鄰居趙健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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