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張羅二兒子的婚事,打通農村相親借貸生意鏈_第三章 六踩在濕漉漉的繞鎮新路

踩在溼漉漉的繞鎮新路,趙健鵬心有不甘。

三年前,作為重點大學返鄉的公務員代表,他不僅受到縣領導的接見,還獲邀回母校高中講了兩週的思政。那時的他,滿心要在基層幹出一番事業,自信以自己對故鄉的瞭解,不出幾年,必然可以掃掉一批弊症。

然而真正開始工作後,趙健鵬才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光統籌和調研性的工作就已焦頭爛額,根本無暇深入瞭解基層公務員的建言和思路。加上基層本身就有任務攤派多、開展效率低的毛病,所謂「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像他這樣的年輕幹部,事情千頭萬緒,僅整理材料和籌備會議兩項就要啃掉將近一半的工作時間,好不容易有下基層和參與決策的機會,也爭不過省城下來的選調生。

趙健鵬不願意回家,他受夠了父母的嘮叨,要麼催促他想辦法往縣城調,要麼就是埋怨他胸無大志不懂鑽營。

剛進家門,就聽一個爽朗的聲音從屋裡傳出:「哎喲,大學生回來了!」

「是珊珊啊,嫁了人還這麼喜歡串門!」趙健鵬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趙家和段順平家在村西衚衕做了十幾年的鄰居。段珊珊小時候受不了嬸嬸打罵,經常躲在趙家玩耍,她能說會道,又手腳勤快,很受趙家人的喜歡。趙健鵬年長段珊珊五歲,雖然深鄙段順平,卻一度把段珊珊當作妹妹看待。這麼多年過去,交情已經很淡,但當年沉積下來的好感畢竟還在。

趙健鵬跟段珊珊寒暄幾句,轉而問姐姐:「著急叫我回來到底啥事兒?」

姐姐向段珊珊努了下嘴,沒好氣地說:「珊珊辦起幼兒園,把嫁妝錢都墊進去了,你們當官的卻要給關停,可讓她咋活?幼兒園一倒,你外甥也沒學上了,鎮上那麼遠,除非你這不成器的舅舅管接送。」

段珊珊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唰的一下遞到趙健鵬面前,愁眉苦臉道:「哥,你看,這是上面給發的整改通知。」

趙健鵬接過整改通知書,上面的措辭他再熟悉不過。整治農村非法幼兒園作為現行之政,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前日里縣上的小組下來,他還作為鎮代表從旁協助。既然接到通知,那麼按期整改就是了,有什麼好糾結的?他一時搞不清楚段珊珊的用意。

段珊珊將小外甥拉到身邊,撫著他的小腦袋說:「咱們是想整改,可我打聽過了,上面的要求高得很,就是花了錢整改,十有八九也要被查封……」

趙健鵬頻頻點頭,好政策被「一刀切」和「抄作業」弄得變了味,這種情況的確存在,可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幹活的往往有嚴格的交差時限,著急忙慌,來不及細緻瞭解村裡的情況也尋常。他看著小外甥,皺起眉頭。孩子小時候因為出疹發高燒,落下了發育遲緩的後遺症,三歲了還是沒有平衡感,只能慢吞吞地走路。

「哥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咱們這不是不懂嘛……四十多個孩子,咋能讓他們上不了學……你幫忙辦成這事,在鄉里也有臉面。」段珊珊語氣急促,但仍掩蓋不住其中的哀求之意。

「我找找同事,問下上面的具體標準,到時候告訴你……」趙健鵬說著,心頭突然一震。他猛然意識到,鄉村學前教育入學難,不就是自己一直苦等的機會嗎?段珊珊那句「在鄉里也有臉面」雖然有些幼稚,卻也不無道理。況且她的情況也絕非個例,事情一旦弄成,不僅可以解決孩子們上學的問題,還可以成文上報,推廣經驗,這對自己仕途也將大有助益,可以說一舉三得。

何不幫珊珊把這個幼兒園搞起來?趙健鵬心裡琢磨著,登時來了精神:「好,我給你把把關,咱們使使勁兒,爭取不讓這個園關停!」

他當天便擬好了一份材料,專門分析鄉鎮學前教育發展滯後的問題,經過反覆斟酌,在跟領導請示之後,在擴大會上做了彙報,為段珊珊這樣沒有經驗的幼兒園老闆爭取到充足的整改時間,之後更全程協助她補辦各種執照。

段珊珊辦事效率奇快,很快就補齊了相關手續。

趙健鵬還協調租下幼兒園旁邊一塊閒置的商用地,助段珊珊擴大規模,另拜託同事聯絡縣中專學校,安排在校學生以實習生身份充實幼兒園的教育隊伍,這都是話遞話的手邊事,辦起來毫不費力。村支書見段珊珊面子這麼大,雖然猜不透是什麼門道兒,卻也不敢怠慢,忍痛將廣場舞文化隊的胖廚老張和後勤黑嫂子抽調了出來協助辦園。

這回,幼兒園總算是搞成了,段珊珊幾乎掏空積蓄,但人氣暴漲,儼然成了村裡的明星。

辦完最後一個手續,段珊珊在趙健鵬面前展開一面錦旗,上面寫著兩行稍顯肉麻卻也十分實在的話:百姓好乾部,熱心好青年。

段珊珊狡猾地眨眨眼:「哥,這不是我個人送的,是四十多個孩子的爹媽託我送的.今天先不給你,回頭我給你拿到鎮上,當著你領導的面給你,盼你升官用得著!」

雨還沒有停,被浸透的土地就像玉米麵糊糊,一踩便要陷進去。

這種天氣著實不適合出門,但李向東已沒有辦法等待天晴,因為兩天之後就得動身入藏。裴姐定死了時間,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必須要在出發前搞定這件大事,而且不能假手他人。一個乾枯的婆子立在田壟上,大聲問:「向東,咱閨女的生辰是啥?」她戴著一頂船形白布小帽,上面全是漬斑,就像老母雞褪色的雞冠子。雖然佝僂著背,仍是中氣十足。

這是鎮子上有名的「師婆」,年過七十,生平主持冥婚超百場,憑著「超度」「栽塋」「消禍」三板斧賺得盆滿缽滿,因為姓姜,人送外號「辣姑」。

「唉……七月十四吧……」李向東嘆了幾口氣,這其實是他的生日。

「哦呀呀!開鬼門的日子,閻王爺熄了勾魂火,小鬼們不好打發哩!」辣姑渾濁的雙眼來回轉動,故作猶豫。

李向東掏出一千塊現金,塞進辣姑肩上的挎兜,有氣無力地說:「多費心。」

辣姑得了錢,抖擻精神,咂摸幾下嘴,掏出一個木牌牌,搖頭晃腦地念叨:「你今孤魂落空海,七月十四鬼門開,請得判官勾一筆,下世不投苦鄉來!」末了拿出一瓶紅水,一柄窄長的刷子,連同木牌一齊交給李向東。

李向東定了定微微顫抖的手,用刷子蘸了紅水,在木牌正面寫上「薩娜」,背面寫了「七月十四」,放進提前預備好的骨灰盒,雙眼一瞪,投進了早已挖好的深洞,再用摻了香灰的土蓋實,算是給失蹤的薩娜做了超度。

自打薩娜在日喀則失蹤後,李向東一直心神不定,得知嶽廣興將尼泊爾姑娘蘇西瓦嫁給周口的傻子,心中的不安更是一日強過一日。半生搏命、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有好幾次,居然半夜裡被噩夢驚醒。

找見天寶後,李向東在幼兒園見到了小馮和扎拉這對跨國夫妻。扎拉摟抱著天寶的畫面再次勾起他內心的愧疚。薩娜對他造成的困擾甚至超過了疾病,這事情如果不解決,他實在沒有心情再進一步,捱過幾天折磨,百無禁忌的他,最終決定去找辣姑。他也沒跟辣姑講來龍去脈,只說自己一個幹閨女失蹤了,要給她驅災。

辣姑告訴李向東,給失蹤的人弄一個超度儀式就行了,保管活人得福、死人得脫,就是得破點小財。李向東只求心安理得,花錢毫不吝惜,這才有了雨天葬牌的一幕。

做完薩娜的超度儀式後,李向東平素的冷靜和果決馬上回歸。在他心裡還有件事沒解決,那就是二兒子李少坤。

李向東曾數次命令少坤停掉幼兒園,可這個夯狗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居然跟老父大唱反調。隨著幼兒園最終走上正軌,李向東心裡漸漸擰起了疙瘩。

他越想越奇怪,即便膽大包天的少強,也不敢對自己稍加忤逆,更何況三棍子敲不出一個屁的少坤?唯一的解釋就是少坤跟媳婦站到了一邊。但這怎麼可能呢?他們從認識到結婚才幾個月,就綁到一起跟老父玩陽奉陰違?退一步說,他們還沒有分家,立身資本都沒有,就敢公然對抗一家之主?這裡面怕是有什麼鬼道道。

眼下最迫切的事,還是帶人去尼泊爾相親。裴姐定的日期不能耽擱,他必須馬上動身。李向東給收了定金的四家農戶打去電話,提出漲價一萬,總算稍稍排解了多日來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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