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尼泊爾相親團空手而歸,李家已成為眾矢之的_第三章 姜會鵬滿臉混着血和泥土
姜會鵬滿臉混著血和泥土,抱著腦袋,灰溜溜撤出了巷子。同行的混混們沒想到吃了這麼個大癟,垂頭喪氣,一鬨而散。
李家門洞重歸沉寂,段珊珊撫了撫少坤的腦袋,嗤的一下笑出聲:「不成器的傻狗,原來你也會打架。」
「就是上頭了!」李少坤看著媳婦的衣服,嘟囔道,「看你穿的是啥……」
六
天黑後,村子一片死寂,除了偶爾響起的狗叫,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縱橫交錯的細街就像清空穢物的腸子,夜風東西亂竄,出村奔散入千畝,彷彿憋了一整天的悶屁。
路兩側矗著鏽跡斑斑的路燈。這些路燈年久失修,燈絲老化,閃著暗黃的光芒。再加上燈杆遭到雨浸風蝕,漆面開裂剝落,遠遠望去,就像一排豎立的花紋巨蟒。
段珊珊沿著村路向西,邁過最後一組路燈投下的黃色暈圈,走進叔叔段順平的家門。
「叔,姜老鍋和楊頭莊東口賣農藥的任家,有沒有從你這兒借過錢?」
自打李段兩家結成親家,李向東就放出風,說優先跟那些在段家借了小利貸款的莊戶人家做相親生意,他既有這個安排,帶出去的光棍們八成都背了段家的婚貸。
「那兩家啊,是從我這拿了錢。」
珊珊從段順平手裡接過賬本。任伍家半個月前貸了十七萬,跟相親時間合榫,可是姜會鵬家陸陸續續貸了十九萬多,而且最早一筆六萬居然是九個月前貸的,按照一塊錢每月一分五釐的利息算,幾筆借貸累積已有一萬六千多塊錢的利息。
段珊珊問:「叔,姜老鍋家怎麼淨是些碎賬?他家兒子跟著我公公去國外攏媳婦,二十幾萬應該是一次付清的。」
「姜老鍋家三女一兒,為了續香火,整日里託人相親,依現在的行情,可不就是給女方家送錢?他自己沒本事,婆娘又是個半病,只能耗三個閨女,幾年下來,把閨女耗空了,只好從我……從咱們家一筆筆地借錢。」段順平頓了一下,「像姜會鵬這種只會在窩裡屙尿的賴狗,砸多少都是白饒,姜老鍋為了給他兒子攏媳婦,失了魂了。」
圖 |姜家
…
圖 |姜家
段順平語氣不緊不慢,不帶任何情緒。借貸的莊戶大都有一個吸血的子女,他見得多了,也不覺得哪個值得可憐。
段珊珊皺起眉頭。姜老鍋年老體衰,根本背不起這麼大筆的債,但是叔叔還是源源不斷地把小利貸放給他,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姜老鍋的三個女兒替父扛下了鉅債。
她無意求證,把賬本遞還,話鋒一轉:「三叔,姜老鍋家算到這個月底的利息有一萬六了。你去跟他說,這筆錢李家替他還,就當是耽誤相親的補償……明天我和少坤過來吃飯,把錢帶過來補賬。」
「出啥事兒了?」段順平感到疑惑,姜老鍋跟段家和李家都素無往來,侄女怎麼會突然要替姜家還利息?李家雖然殷富,一萬六也不是筆小數。
「花錢出口氣,捎帶解決一煩心事,過後我再跟你講。」
段順平瞧著侄女。燈影下,她眉眼清秀,依稀還是出閣前那個俏丫頭,不禁一陣恍惚。
他曾不止一次假設過,珊珊要是親閨女就好了。他膝下一兒一女,兒子是十足狗貨,沒讀到高中,學業拋廢,整日里胡侃亂哨,腦袋裡全是狗糞。女兒學習雖然不錯,但皮黑體肥,臉上不見半寸齊整,連珊珊的頭髮梢都比不上。
這也是他老婆對珊珊始終敵視的原因之一。
段順平心狠手辣,卻把親情看得極重,自打收養侄女後,他就立言要給她尋個好歸宿。現在他兌現了昔日誓言,但不知怎的,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眼前的段珊珊非常陌生。她跟之前一樣聰明漂亮,但意態鎮靜、目光犀利,跟印象中那個低眉順眼、寡言勤謹、從來不添麻煩的小姑娘相去甚遠。
「莫不是受了李家的影響?還是說……她本來就這樣,這些年一直跟我扮戲?」段順平暗暗嘀咕。
七
段順平按照段珊珊的要求去了姜老鍋家。
姜家聽說李向東幫著抹了利息,樂得合不攏嘴,連說李家敞亮,段家地道。段順平本來想好了幾條理由搪塞,結果一條也沒用上。
幾天後,姜會鵬和任伍在村南瓷磚門市前互毆的訊息傳遍村子。
這次打架非同小可。姜會鵬拿水平尺砸豁了任伍的下嘴唇,連帶卸了他三顆牙。任伍則用腳踏車把姜會鵬壓在地上一通猛踹,身上硌出一條條血口子。兩個人打紅了眼,下手越來越狠,若不是被強制拉開,後果不堪設想。
姜會鵬和任伍本就是鄉里出了名的狗貨,他們互相撕咬,正是大家樂得觀賞的直播路演,反而沒人好奇這兩個狐狗搭檔究竟為啥翻臉。
與此同時,有關李向東死在外地的謠言突然轉了風向。街坊們議論紛紛,唱衰李家的鄉村輿論不僅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甚至還傳出了「李向東在外地幹大事呢」。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即便李向東和段順平這樣萬事不懼的能人,在人言江湖裡也往往一籌莫展。可如今,一個已經深入人心的謠言居然不攻自破,這種反常讓李少強和李少坤感覺摸不著頭腦。
李少坤把好訊息告訴段珊珊,卻換來一聲「傻狗」。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看來他們的腦子是真不好使。」段珊珊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彷彿對這事絲毫不覺意外。當日從段順平家出來後,她便回到幼兒園吃住,再沒有回過家。
「你嘟囔啥呢?」李少坤看著媳婦因熬夜而紅腫的雙眼,不禁心裡抽抽。幼兒園對外託名是夫妻倆辦的,實際上自己只是幌子,裡外都是媳婦操持。她從圈外踏進這營生,一沒文化二沒經驗,每天千頭萬緒,其中艱難,實是一言難盡。
「你知道我在牌室裡幫過幾年忙……」段珊珊起了話頭,卻不往下說,而是推著李少坤出幼兒園,上了附近的田壟。
正是小麥抽穗的時節,風裹炎絲,蟲蚜漸密,空氣中蘊著一股黏稠的草香。筆直的鄉路上,千萬畝綠葉向著同一方向彎曲浮動,給人一種加速的錯覺。
沿著幼兒園往北幾百米,可見一座巨大的煙囪。這裡本有一高一矮兩根菸囪,某年村裡鬧怪病,死了十幾個小孩,引發騷動。鄉里的師婆辣姑演算,說是煙囪洩了地母的神氣,批言「南北掐住雙風口,東西莊戶走骷髏」。鄉親們驚疑不定,為易風水,便湊錢把矮煙囪給炸了。
煙囪年久閒置,早已紅磚剝蝕,但當年的痕跡仍然稍有留存。一條煙燻的黑線自頂滑落到底,在寬大的底座上積成一團亂汙,就像一個巨大的男性生殖器,也因此得名「大襠棍」。
圖 |「大棍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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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大棍檔」
段珊珊推了推李少坤,指指遠處的煙囪,嘻嘻一笑:「你說這個東西像什麼啊?哈哈!」
李少坤臉上一紅,趕緊轉移話題:「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牌室幫過忙咋了?」
「在我跟前你還扮小細犬哩!」段珊珊掀手把李少坤扯進地壟,哈哈一笑,往前跑去。她玩了好一會兒,直等興奮勁兒過去,才終於換上平日的冷麵孔說:「我問你,牌室裡輸錢的人發賴打架怎麼辦?」
李少坤猶豫:「那……就勸架唄,總不能跟著拱火……」
「我告訴你,輸急了的人早就不是人了。他們聽不懂人話,旁人怎麼勸也是沒用,最好的辦法就是免掉臺租,讓輸了錢的人湊一起接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