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尼泊爾相親團空手而歸,李家已成為眾矢之的_第一章 尼泊爾相親團空手而歸
尼泊爾相親團空手而歸,李家已成為眾矢之的
跨國相親記:農村光棍們的搏命之旅
一
目送裴姐的車消失在褶皺起伏的山廓,李少強茫然若失。相親的小夥子們站在滾燙的陽光裡,一個個失魂落魄,彷彿身處夢境。
手指的劇痛讓李少強清醒起來。他扯著嗓子罵小夥子們一頓,以防他們亂來,然後沿著大路拐角下坡,往公路飯店的方向走去。
在國道與村鎮交叉路段的兩側,常見這種百姓自營的簡易飯館,除了提供食宿,還兼設洗車和配貨業務,某些炊煙稀少的礦區飯館,甚至還有牌室和洗頭房等配套設施,堪稱迷你服務區。
李少強的老家就在省道邊上,雖然相隔萬里,但車馬形似,倒也見怪不怪。他遠不如李向東謹細,但也隱隱曉得老父的用意:
在茫茫荒野挑中這個棧穴,甚至不惜折斷兒子的手指頭製造機會脫身,肯定有什麼隱情。他想起石橋邊,父親有氣無力地說著放棄這次相親的場景和偷看後備廂時的心神不寧,越琢磨越覺得不大對頭。
李向東向來臨事不慌,縱然境況棘手,最多也就是假意示弱,內裡從不失體面,可這次卻面愁氣頹,一副失魂蔫敗的模樣。
不過即便有諸多反常,李少強仍沒有往最可怕的方面去想。跨國相親是搏命的營生,父親在這條路上走闖了五年多,眼寬手辣,再不濟也能囫圇回家,眼下最重要的,是趕緊把四個狗貨帶回去,以免出什麼岔子。
在飯館老闆的指點下,李少強在三公里外一家診所處理了指傷,當日天色已晚,一行五人便重新回到飯館歇宿。晚飯時跟人拼桌,意外認識了安徽的重卡司機老董。
老董年近五十,但長身紅面,肌肉發達,倒像三十出頭的青壯。他原本有一輛屬於自己的重卡,隨著貨貿規模化加劇,走空成為常態,再加上各路神仙的盤剝和貸款的重壓,單打獨鬥難以支撐。為了生存,他便把車轉讓給了一個貨隊,成了專職的司機。
李少強一行人都曾是鄉里躥跳的混混,跟老董這種老江湖特別談得來,三言兩語便揭了底。老董聽說他們要回鄉,馬上表示可以載他們一程。車隊有六輛重卡,車頭準乘三人,除正副駕駛,恰容一個空間,完全可以把五個人捎出藏區。
這裡臨近空靜遠寂的柴河,灌叢密佈,石丘縱橫。即便去往東邊的日喀則,也沒有公共交通可以乘坐。要想離開,只能駛進有著「死亡公路」之稱的 G216 高速,在崇山峻嶺中碾著千里峽風出東北方,或在薩拉轉乘,或出藏入青海。一路上光影迷亂,雲霧重重,如果不是熟門熟路的老司機,很容易出事。
圖 | 死亡公路 G216
…
圖 | 死亡公路 G216
李少強一聽說老董願意幫忙,感動得連連喊哥,自掏腰包請司機們大搓一頓。
出發之後,老董的態度卻冷淡起來。在車透過拉薩的時候,李少強提出下車,居然遭到無視。
拉薩一直是相親隊伍的往返中樞,李少強輕車熟路,已不需要再乘坐卡車,可老董卻以趕路為由加速駛離了薩拉。當車隊呼嘯穿過那曲大橋後,李少強已經迷失在那曲河的波光裡,想下車也不能了。
一天半後,車隊順利橫穿青海,開進永靖縣西北方一個配貨站。老董指揮李少強等人,從車上卸下五個兩米多長的膠囊形改裝油罐,在配貨站一個老頭的引領下,拖到一個裝有油壓起降機的水泥大凹池。
這些油罐是司機們用來販運汽油的。藏青有很多民營加油站,每升油價和中原地區正規加油站能相差一到兩元。老董開的重卡配有六百升大油箱,用自制油罐沿路補給,一趟走貨可以賺近一千塊錢的外快。
不僅如此,他還聯合其他司機兄弟,與偏遠地區的貨棧老闆批次偷運廉價油,私販給同行們賺更多的差價。
卸完油罐,老董不再強留。他其實並沒有出格的惡意。之所以找李少強他們,因為這種事擦著法律邊沿,屬於越線操作。有機會就找人頂缸,是司機們心照不宣的套路。
李少強連夜租車奔赴蘭州,購買返鄉的車票。
到了人煙稠密的地界,相親的小夥子們漸漸從驚懼和疲憊中回過神來,壓抑多日的怨氣再也遏制不住,一口氣發洩出來。
其中有一名叫姜會鵬的狗貨表現出尤為強烈的敵意,他想起幾天前在仁布附近,就因為抱怨一句暈車,居然被李少強當眾扇耳光,這是奇恥大辱,無論如何也要報復回去。
凌晨,火車快到省會時,姜會鵬偷偷將泡麵湯灌進了李少強的鞋裡,由此爆發了激烈的衝突,險被乘警處理。換乘大巴的時候,姜會鵬又攛掇剩下的三人,把李少強圍到客運站西側的小花園裡湊了一頓。
李少強手指上著夾板,行動不便,只能任人宰割。他試圖用攏媳婦緩和眾人的怒氣,卻腦袋短路,順嘴冒出一句:「等我爹回來,以後再帶你們去攏媳婦!」
狗貨們腦袋混沌,可也不是傻子,立刻聽出話頭不對。一個名叫任伍的狗貨大聲喝問:「啥叫以後再攏媳婦?是說這次黃了?幹你孃的,你爹可是收了錢的!」
李少強情知失言,想要一賴到底,偏偏演技有限,越描越黑,成了狗貨們的出氣筒,好不容易捱到回村,矛盾已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二
參加完縣城的學前教育安全培訓後,段珊珊就在幼兒園吃住,一連七八天沒有回家。培訓期間,她接觸了縣城東南諸鎮幾個幼兒園的主理人,備受打擊。參加培訓的三十多個園長中,段姍姍年齡最小,加上幼兒園不成規模,沒有人願意跟她交流。強撐著笑臉主動搭訕,要麼碰釘子,要麼換得一堆毫無營養的廢話。
段珊珊憋著一肚子火,賭氣要把別家的東西全都學起,把幼兒園帶進更高層次。可等真正實施時,發現連閱讀都頗有滯礙,她不甘心因為學問不行被比下去,發狠在幼兒園住下來,拿著縣裡發的各樣材料,逐句重學。
就在她跟自己死磕的時候,家裡出事了。
李少強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卻不見李向東的身影。少坤詢問父親的動向,李少強一臉淡定地說:「爹獨個兒去給人攏外國媳婦了!」
少坤打了幾次電話,均提示無法接通,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李少強歸家的次日,鎮派出所的警察找上門,強制傳喚李向東。
在嶽廣興事發後,鎮派出所就收到了河南警方的通知,便以「涉嫌協助非法入境」口頭傳喚李向東。當時,李家父子已經去了藏區。村支書苦口婆心上門勸說,李向東的老婆渾不當回事,叉著腰大叫:「萬事等向東回來再說!」
村委會遞話失效之後,鎮派出所便將傳喚升級。與此同時,上次領回的三個尼籍女人也被列進縣裡強制遣返的名單。花了錢的莊戶根本無法理解遣返,他們只有一個心思:李向東攏回那麼多外國媳婦,花一樣的錢,咋偏偏我們家攏來的就犯法?有一家以為警察索賄,光天化日給人塞錢,結果罪加一等。在人財兩空、絕戶的恐慌中,三戶家庭失了常性,結伴去李家討要說法。
這時,李向東的老婆才真的慌了,趕緊喚來兩個兒子商議對策。李少強好狠善鬥,說來說去總是「幹他孃的」「日他奶奶」「他媽的誰拍誰」之類的渾話。李少坤生性軟懦,也拿不定主意。娘仨兒商量了很久也沒有頭緒。
最後,向來沉默寡言的少強媳婦竟出來說話,建議把段珊珊喚回來拿主意。李少強對段珊珊沒有一點好感,也不信這小媳婦能撐起什麼大事,然而想起父親的囑咐:「遇到急事,要是我的電話不通,就找老二媳婦商量……」算是勉強應了下來。
少坤二話不說,去幼兒園接姍姍。
三
段珊珊故意把少坤扣在幼兒園,拖了一整天才慢慢悠悠地回家。
村子裡謠言在沸騰,一種說法是李向東被抓,只等判罪運回來;第二種說法是,李向東跟張國慶的兒子一樣,陷在國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娶到外籍媳婦的莊戶雖然被遣返通知攪得驚慌失措,但畢竟生米已成熟飯,損失有限。他們本就是計劃生育年代撐到最後的「強狗」,身懷各種藏人絕技,逃事避禍個個是行家裡手。
如今家中參與跨國相親的光棍就是當年東躲西藏生下的,所以害怕過後,也就靜下心來,琢磨怎麼打游擊,把攏到手的媳婦留住。有了這個心思,自然也就沒空去找李家的晦氣了。
真正的麻煩,是李少強帶回的四個小夥。
這些狗貨年輕時就是鎮上出了名的混混,在被婚戀市場淘汰後,顏面掃地,再加上身無長技,一下子跌到底層。本來指望領回外籍媳婦重振威名,沒想到招來更多的嘲笑,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聽到傳言後更是怒氣衝衝,結伴堵上李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