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年旅行者一號上帶一個宇航員,實時向地球回傳見聞是否對人類研究宇宙更有科研價值?_第二章 但誰又知道呢
但誰又知道呢?漂泊了那麼多年,我最大的發現並不是來自對宇宙的探索,而是來自地球。
「付老師……不得不告訴您一個遺憾的事實,地球文明已經毀滅。」
「什麼?!」
sf290 的訊息源源不斷傳來:
「在基因改良工程啟動的 400 年後,我們才意識到基因多樣化的必要性。是的,那個時候我們才發現您當初是對的,但一切都太晚了……全體人類的基因改良早已完成,遺傳物質多樣性已被嚴重破壞。一場意外讓一種名為『Saline』的病毒從冷凍庫中洩漏。它專門攻擊人體的中樞神經,非常不幸,由於人類改良工程,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是易感人群。這種病毒令人肢體潰爛,產生短暫幻覺,還會引起神經紊亂,至多 10 分鐘就會導致死亡。接著它還會經過屍體及空氣傳播,最後變成了一場大瘟疫,三個月的時間裡,地球人口驟減了 99%。」
我的預言變成了事實,儘管有過無數次警告,遙遠地球上的人類還是遇到了如此災難,我覺得全身無力,只能喟嘆道:
「自古以來災難只能消滅一部分人,另一部分基因適應環境的人還能繁衍下去……全部人類都被編寫成了優良性狀,相當於把雞蛋放到同一個籃子裡。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當初怎麼不明白呢?」
「是啊,人類被眼前的利益衝昏了頭,誰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沒有其他人的優秀?誰會願意自己的後代低人一等?這是一個囚徒困境啊!最後的結局會變成這樣……我們都很悲痛。」
我繼續向倖存者發問:「那你呢?你的性狀也被改良了吧?怎麼沒有被感染?」
「我和同船的 20 位都是軍人,病毒洩漏事件發生的那一天,在近地軌道巡邏,倖免於難。」
「那你們怎麼又飛到了這裡?在近地軌道觀察病毒趨勢,等待適當的時機重回家園才是比較理智的選擇吧?」
「沒那麼簡單……病毒洩漏後,太空成了唯一的避難港,有小型私人飛船的富人攜家帶口逃離地面,原本公用的大型飛船則乘載權貴。有些攜帶病毒的飛船也飛了上來。這種情況是最糟糕的,病毒很快就殺死飛船裡所有的人,飛船會變成鬼船,橫衝直撞,撞上小行星或是其他飛船,事故後碎片殘骸不受控制向四方飛射,禍害更多飛船。這就像一個恐怖的鏈式反應!近地軌道呈現出一片末日景象,擁擠不堪,慌亂不堪,每天都在發生無數事故。短短半個月裡,飛船隻剩下不到 60%。目睹了此般慘狀後,sf290 進行了全體成員投票,最終達成一致,我們決定開啟加速系統,脫離近地軌道,飛向宇宙深處。是的,我們不知道太空中是否有生存的希望,但留在地球,意味著一定死亡。」
「等等,」我打斷道,「這艘飛船不是用作近地軌道巡邏的嗎?忽然改為遠端航行可以嗎?你們的飛船上所有的生命系統都裝載好了?」
「在我們的時代,反物質燃料儲存技術迭代更新,已經在航天領域取代了核引擎。裝了反物質引擎的飛船不僅最高速度可以提升至光速的 30%,燃料運輸儲存成本也進一步下降。所以工廠在製造飛船的時候,就不區分星際航行和近地軌道的使用,所有飛船都裝上了長途飛行必要的生命系統,因為即使重量增加也多不了多少燃料成本。」
「反物質燃料……你們已經能夠隨意使用反物質了!可惜啊……這樣的高階文明,居然毀在了自己手裡!」
「可惜我們當時沒有聽從您的勸告,讓進化至此的文明功虧一簣。」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地球文明毀滅了,家沒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們的終點又在哪兒呢?」這個問題是問他的,但更像是問自己的。sf290 那邊是良久的沉默,我知道,這一次的沉默是來自深不見底的無奈。
反物質飛船的速度比核飛船快,幾年之後 sf290 便超越了我。由於沒有裝載對接艙,我沒有辦法登上他們的飛船。在未來的時間裡,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會越拉越遠,卻永不相逢。所以,在兩艘飛船最接近的那一天裡,這群從未謀面的有緣人向我鄭重告別。我記得 sf290 化作一個質點漸漸劃過螢幕的樣子,就像我離開地球的那天,臨別時劃過桃子鼻翼的淚珠。
然後我再度進入冬眠艙。待 30 年後再醒來,兩艘飛船已是天涯海角。我以為,我和人類文明的最後聯絡,將以這種方式結束。
事實證明,這次我又錯了。
就在與 sf290 分別後的第一次冬眠結束時(那時我和 sf290 的通訊已經有了嚴重延時),我收到了電腦的一則提醒,依舊是橫平豎直的電腦女聲:
「收到疑似智慧生物呼叫,呼叫來源確認中,是否破解?」
「嗯?好……確認破解。」我猶豫了一下說道。
「Saline 七號飛船呼叫孤星 4 號,收到請回答。」
不是 sf290?而是另一艘飛船?難道……那次基因災難後,還有其他倖存人類向著同一個方向逃亡?在廣袤的宇宙裡,這實在是一個小機率事件!
我迅速輸入標準化的資訊:
「孤星 4 號收到,根據《國際航天資訊安保條例》,請應答方提供詳細航行資訊。」
「你好,孤星 4 號駕駛員付曉雲,Saline 七號飛船於 2979 年從地球起飛,《國際航天資訊安保條例》在我們的時代早已廢除。」
2979 年?在病毒洩漏災難 200 年以後?我迅速檢視電腦裡的萬年曆,今年便是 2979 年,也就是說……我用了 800 多年飛行的距離,sf290 用了 200 多年飛行的距離,他們轉瞬間就能到達了。
我驚呼道:
「不可能……Saline 七號……你們接近了光速!」
「事實上,我們已經超過了它。Saline 七號飛船使用的是躍遷驅動引擎。可能對你那個時代的人來說理解起來會比較難,我簡單些講吧。我們在量子電動力學領域的研究發現,如果我們創造一個沒有任何能量的絕對真空的空間,並讓飛船進入絕對真空的『亞空間』,那麼此時這個亞空間內光速雖然不變,但亞空間相對於外部宇宙卻可以不再受光速不變定理束縛,進入另一個維度執行,走一條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捷徑。你可以想象成我們不再沿著球面移動,而是直接從球內部走了一條近路來到這個時空座標。」
「……這種想法在我的時代只存在於科幻小說中!但這怎麼可能呢?地球經歷了那麼大的災難,怎麼可能在短短 200 多年的時間裡不僅重建了文明,還把科技發展到瞭如此的高度?!難道是……技術奇點?」
「是的,我們越過了技術奇點,獲得了遠超人腦的人工智慧。多虧了那場災難,我們得到了永生,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夠徹底消滅人類了。是因禍得福啊……為了紀念那場災難,我的飛船就是以 Saline 病毒命名的。」
我對他所描述的事情將信將疑:
「飛船接近光速,永生,電腦擁有超越人類思考的能力……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不相信……你們是怎麼用了短短幾十年就分別越過了理論物理、生命科學、人工智慧的奇點的?」
「我們並沒有分別越過它們的奇點,我們把這幾個問題合在一起解決了。這還要從 Saline 病毒洩漏說起,那時地球上 99% 的人類迅速死亡,倖存者進入近地軌道,地面也有小部分隔離區發揮了作用。Saline 病毒非常迅猛,這是它的致命之處,卻也是它的弱點。潛伏期太短,從感染到發病再到死亡最長不會超過幾個小時,病毒離開人體也無法長時間生存。這意味著在嚴苛的隔離制度下,只要隔離區外的病毒殺死了所有人,無須我們研發任何藥劑,病毒的末日也會到來。」
面對快速增長的文字,我不甘示弱地發問:「我明白了,你們徹底放棄那些感染區的人,靜靜等他們死光。這當然可以保證小部分人生存下來,但對人類社會來說最可怕的打擊應該是在那之後的!世界上所有文明都建立在人口基礎上,當人口銳減到了 1%,別說技術奇點了,文明社會一定會分崩離析,甚至在短時間內就會退步到工業革命前!」
這時他用發問打斷了我:「為什麼文明一定要建立在人口基礎上呢?在那場災難之後,倖存者做過反省,迄今為止我們遇到過那麼多災難,全因過去的人類太過依賴物質。肉身會生老病死,所以人活不了太久,走不了太遠,也無法全知全能。我們將人類大腦數字化之後就不一樣了。」
「大腦數字化是什麼意思?」
「如你所知,很久以前,我們就破譯了大腦的 DNA 密碼,也有了掃描大腦的技術。在病毒洩漏事件後,為了節省資源消耗,第一批計算機移民出現了。我們把個體大腦構造的資料,包括大腦的每個溝回、每個神經樹突、每個細胞的構造傳送進計算機中,計算機資料庫就繼承了這個人的所有記憶和情感,他便在電腦裡永生了。這本是節約資源的無奈之舉,但我們卻有了意外的發現,計算機移民後,大多數人會將自己的思維方式和計算機的高運算效率結合起來。可以想象嗎?還是採取人類大腦的思考方式,只不過是以幾億倍的速度進行運算,這種質變,是連改良人類時代都無法望其項背的……從那以後,科學技術發展就像一個遊戲一樣了,我們開始用人工智慧研究科學和哲學,甚至到最後我們自己也變成了人工智慧的一部分。」
「雖然你們的進步讓我感到害怕……你也是計算機移民嗎?」
「是的。我沒有實體,只存在於電腦裡,可是我有獨立的思想和性格,又能不老不死。即使有一天飛船損毀了,只要承載我大腦的資料被傳回地球,我又可以輕易復生。」
得知地球文明延續了下來,我是高興的,但方式卻是另一種「改良人類」,最終將人類大腦數字化。徹底放棄了肉身之後,人類是成佛,還是墮入無間道?這個問題令我感到五味雜陳。
「……你知道嗎?我被送上這艘飛船,原本是為了探索宇宙,可是沒想到地球上科技的發展速度超出了我這艘破船的航行速度,一艘艘來自未來的船追上來,超過去。我對探索宇宙並沒有做出多少貢獻,倒是見證了地球的歷史,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呃……說到歷史……付曉雲先生,我就是學歷史的。我乘坐的 Saline 七號就是一艘考古船。」
「什麼?這是一艘考古船?考古為什麼要往宇宙裡飛?」
「從第一次發射無線電波開始,人類的痕跡就存在於宇宙裡了,它們在太空裡儲存得可比在地球表面更好呢!我們此行為的是追上人類最早發射的無線電波,收集那個年代的資料。您想一起去嗎?」
我是被流放的,sf290 是逃難的,而這艘代表人類最高科技的船,遠行的目的卻顯得那麼輕鬆——考古。
「好的,請帶我去看看我們的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