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對不起寶貝，你的頭掉了_第三章 這聲音是值夜班的李姐

這聲音是值夜班的李姐，她在電話那頭衝老崔一通狂噴，催著他趕緊去接班。

最近李姐對他越來越挑剔，總是各種找碴，沒少在隊長那打他的小報告。老崔也知道原因，傳聞編制又要縮減了。

他此刻也顧不上想這些，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把女兒從床上翻了起來，又跑到客廳，打開了電視櫃下的抽屜。一大摞和女兒的合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那是前一陣他整理相簿的時候翻出來的，那些照片記錄了女兒從出生的時候與他的每一個幸福時光，每張照片的後面都做了標註了。

2031 年 12 月 24 日，女兒八個月的時候，會叫爸爸了。

某年六一兒童節，第一次去遊樂場，她坐在手推車裡流口水，笑起來傻傻的。

2035 年 5 月 18 日的照片上，女兒穿著一件漂亮的裙子，推著一輛粉紅色的腳踏車，笑得十分開心。照片後面寫著四個字：永失我愛。

這摞照片下面，是一張中國居民死亡證明。

崔媛媛，5 歲，2030 年 4 月 25 日出生，身份證號 110108203004251911，戶籍所在地為北京市海淀區清河街道 8 委甲 65 組。2035 年 5 月 18 日於西二旗北路與西路路口被一輛超載大貨車撞倒死亡，家屬對此死亡結果無異議，現開具死亡證明。

2035 年 5 月 21 日海淀區西二旗派出所

是的，沒錯。45 歲的老崔，為了繼續和「死去」的女兒生活在一起。將女兒的大腦交給一家科技公司，放置在貴州的腦倉裡，透過腦機介面技術加碳基仿生生命與「她」生活在一起。

這家公司叫青山科技。

再往下，是那份合同，上面寫著老崔自願將愛女崔媛媛的大腦授權給青山科技有限公司，該公司將利用其獨家開發並取得國家認證許可的位於貴州的腦倉中進行儲存。該公司透過獨有的，不間斷來回傳輸的電子訊號，持續刺激崔媛媛大腦的方式，使她沉浸在主觀完全認為是現實的模擬世界中。並透過覆蓋全球的高速網路即時傳遞給 NS58880 型碳基仿生生命的接收器，使之能與授權人，也就是老崔在同一空間進行即時的互動生活。

再往下翻，是 NS5880 型碳基仿生生命的使用說明書。

老崔嘆了口氣，顫顫巍巍地打開了說明書，拿出了保修卡，撥通了上面的客服電話。

不一會，電話接通了，對面傳來了一個清脆的女聲。

「先生你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

「那個，我，不小心把我女兒，哦，不是，是 NS5880 的頭部元件部分弄掉了，請問要怎麼辦？

老崔的女兒在 5 歲那年學騎腳踏車的時候，因為老崔接到公司 HR 打來的裁員電話，稍一分神，被一輛超載的無人駕駛大貨車撞倒，送到醫院搶救到深夜也未能救回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起無人駕駛的大貨車撞人事件了，可新聞上卻隻字未提，老崔去了交通隊討說法，交通隊卻說這比沒有無人駕駛技術時的交通事故率低的太多太多了，讓他節哀。

在 AI 與大資料普及的當下，科技與社會經濟以極高的速度發展，人們將一切都進行標準畫與量化，任何事情都充滿了理性的訴求。科技本應成為幫助與保護人類的工具，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整個世界的希望。相比社會的發展與世界的進步，個別人類的性命就變得不值一提，人們的關注點只在發展速度上。可無人駕駛技術帶來的便利大大抵消了它的危害，這種事情甚至連媒體都不願意過多關注。

科技的進步到底應該服務於人類還是人類要充分尊重科技發展而承擔一定程度的損失長久以來一直是社會學家與科技公司老總們爭論的焦點，這個話題直到今天也沒有答案，而科技的發展卻從不曾停止，甚至從某一些層面上來講，科技的高速發展在事實上已經無視了個體人類，大部分人對科技發展能帶來怎樣的社會進步更為在意，在享受的同時都認為損害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根本不會在意。就像所有遇到意外的人都不會想到意外會落在自己頭上一樣。

」好的先生，請不要著急，稍等我查詢一下處理方法。「

裁員加喪子之痛，老崔消沉了兩三年，他撿過廢品、開過網約車、送過外賣。甚至一度想過自殺，在網上搜索上吊和吃安眠藥哪個不痛苦就被數字警察發現並通報了社群的心理干預部門，那位自稱做了十多年社群工作的心理干預師對他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騷擾。居委會每天都要派人到家裡看他是否還活著，甚至根據社群規定強制性地在他家安裝了生命探測器，巴不得讓整個社群的人都知道老崔要自殺。這些毫無人性，過度理性的關注都讓他苦不堪言。

白天熬過去，又要熬夜深。老崔一度長時間的沉浸在悲痛之中無法自拔。直到朋友推薦給他了這家叫青山公司的業務介紹，他才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他考慮了良久，幾乎是傾盡了當時所有的錢才換了個「女兒」回來，即便老婆不同意他的做法，他也依然堅持選擇這麼做了。

」先生您好，請您將裝置固定在某處，並且把頭部放回原處。我們將透過遠端登入的方式進行調校。您不用擔心，登入後我們會暫停她的記憶系統，並刪掉這一段記憶，然後使她進入睡眠狀態，直到調校結束再喚醒她，對於她來講，就是做了一個夢。那麼現在，請在滴一聲後輸入登入密碼已方便我們登入裝置。」

老崔按照要求將女兒的身體固定在椅子上，又小心翼翼地將腦袋對準脖子塞了進去。輸入了登入密碼後，他跑到臥室裡去看他們是如何進行遠端調校。只見「女兒」的腦袋在轉了幾下之後就恢復原位了，隨後是胳膊和腿也進行了一系列的校正。碳基仿生生命體的技術革新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隨著腦機介面技術與早就成熟的衛星網路相結合，仿生生命體成了全球科技公司重點攻堅的目標。先是各種仿生器官民用化，而後又經過了仿生肢體的試探，當大眾對仿生體技術習以為常之後，仿生生命體幾乎是沒有任何質疑，甚至是萬眾期待之中誕生了。科技的發展，到達某個點之後以不可思議的曲線直線上升。沒多久，各類仿生生命體幾乎完全到達了以假亂真的程度，這讓無數失去親人的家庭選擇利用仿生生命讓他們重回身邊。

換了「女兒」回來後，老崔振作了一些。雖然他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適應與她的相處。最初還僅是隻能與「她」進行問答式的對話，縱使這樣，老崔也感到無比的滿足。

為了生活，老崔加入了政府為低收入人群安排的再就業計劃。說是再就業，其實更像一種公益性質的社會活動，讓那些被社會淘汰的人做些早已被大資料、人工智慧取代，可有可無的工作防止他們在家餓死也沒人知道罷了。對於 45 歲的老崔來講，他還有什麼選擇呢？他唯一可以選擇的就是去那個路口做交通管理員。他想，能在有生之年，在這個路口不再發生類似的悲劇，不讓別的家庭再有他的喪子之痛，也算是積德了。

「好的先生，我們的工程師在經過您的授權後已經透過遠端的方式處理結束，請您稍後為我們的服務打分，滿意請按 1，不滿意請按 2。」

老崔按下了 1

「謝謝崔先生，另外我有必要提醒您，您女兒的記憶儲存系統是到今年 5 月 18 日就要結束了，請問您還要續費嗎？另外我們最近正在搞活動，現在續年卡，可以多得一個月喲。

「多……多少錢？」

「120 個比特幣。」

」我。。我暫時沒有這麼多錢。。「

「哦？這樣的話我們和銀行有一個貸款專案，可以辦理 12 個月低息貸款，每個月只要 3% 的利息，崔先生你要考慮嗎？」

「好，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老崔給女兒設定了充電休眠之後便急急忙忙的出門去了。到了路口崗亭，李姐果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把探測器扔給了他李姐向他一通抱怨，說老崔成天只知道在家摟著假女兒過日子騙自己，耽誤了她給真兒子做早飯。

「我兒子現在可是班裡的尖子生，耽誤了吃早飯會影響他身體，影響學習的。你女兒倒是不用上學，你也要考慮一下別人啊！」

老崔一個勁地賠不是，可李姐似乎並不領情，氣哄哄地走了。

車流湧動，行人如織。

全市的攝像頭早就透過網際網路和大資料再加上人工智慧系統早就能很好地控制全市車流，更別提什麼路口把守這種簡單的工作了，與其說這是份工作，不如說是項社會福利。隊長之前就打過預防針，說要不是考慮到讓老崔，李姐這種人有個事幹，別給社會添麻煩，早就要讓他們走人了。不過這活恐怕也幹不長了，聽說有傳聞，要精簡。

一邊是女兒的記憶儲存系統要續費，一邊是搖搖欲墜的工作，老崔在人流湧動的路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手中舉起的探測器遲遲忘記放下來。

推開臥室門，女兒已經按照預設時間四仰八叉地睡著了，偶爾還有輕微的呼嚕聲。

老崔拾掇著被她丟在床上的繪本和玩具。

脫下來的褲子就知道亂扔，說了好幾次如果還要穿就搭在椅子上。

玩具也亂扔，上次那個娃娃的鞋子找不到了也不長記性

這不是那個丟了好幾天的筆帽嗎？怎麼在這裡。。。

他叨嘮完也收拾完了，直起身來，望著睡著的女兒。這一刻他才明白，不是女兒離不開他，是他離不開她。

那天晚上老崔做了一個夢

他又夢到了前妻，在他們曾經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