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歷代滅亡後宗室下場最慘的是哪個?_第三章 想當年
想當年,皇太子石邃所以鋌而走險,和石虎沒有處理好幾個兒子的關係有很大關係,這次則更加致命,石虎雖然立石宣為太子,但心裡更喜歡小兒子石韜,而且這份喜歡並未暗藏於心,而是落實到朝政中,他讓石韜擁有和石宣一樣的權力,一碗水端平的結果使得兄弟相殘成為高機率事件。
石宣作為太子對此感到相當不爽,石虎讓他樹天子旗率大軍出行,本來讓石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但沒高興多久,石虎讓石韜如法炮製,也來了一回,規模絲毫不亞於石宣這次,只是方向相反,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更讓石宣坐臥不安的是,從宮裡傳出石虎的一句話——「我後悔不立石韜為太子」。
石虎猶猶豫豫間,把自己搞成了這場兄弟和父子相殘大戲的總導演。如果想讓石韜繼承皇位,就應該早下決心,廢石宣而改立石韜。如果還想讓石宣當太子,就應該限制石韜的權力,樹立太子的權威。石虎卻反其道行之,既讓石宣坐著太子的位置,又處處給石韜無限的希望,在他的排程下,一場兄弟相殘的悲劇如期上演了。
整個事件的導火索是「宣光殿事件」,石韜在自己的太尉府建大堂,起名叫「宣光殿」,大梁長達九米,這個長度顯然有些違制,石宣聽說了,感到很生氣,又聽說殿堂名字中有個「宣」字,觸犯自己的名諱,石宣覺得自己這位弟弟太不拿自己當回事兒。
你不仁休怪我不義。石宣派人闖入太尉府,殺了幾個正在施工的工匠,並將九米的大梁一砍為二。石韜聽說後,對他這位太子哥哥所作所為感到很生氣,不讓我建俺偏要建,而且要加大規模,他招納更多的工匠,把大梁從九米延長到十米。
欺人太甚!石宣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大怒之下,他讓心腹楊柸、牟成、趙生潛入太尉府,暗殺了石韜。
這下該石虎傷心了,「哀驚氣絕,良久乃蘇」,殺人如麻的石虎居然為此休克過去,看來他對小兒子石韜確實是真愛。痛哭之後,他決定去石韜府上吊唁,手下大臣勸諫說石韜之死非常詭異,背後恐有陰謀,君主不能擅出。
這句話救了石虎,也決定了石宣的命運。
石宣殺掉石韜後,他也深知後果的嚴重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趁石虎弔唁之即,殺掉自己的父親,但是石虎不出宮門一步,搞得石宣一點機會也沒有。
石宣和他的老爹一樣,是個「大頭症」患者,史稱「臨韜喪,不哭,直言呵呵」,看上去石宣根本就不是去弔唁,而是為了驗明正身,他仔細看了一下石韜的屍體,確定是自己弟弟無疑,覺得渾身舒爽,然後大笑而去。
好一個「呵呵」,石宣的表現,第一時間傳到石虎的耳中,本來石虎就懷疑真兇是石宣,這下更驗證自己的想法,他決心殺掉石宣以祭奠石韜,但又擔心石宣不肯入宮就範,石宣和石韜是同一個生母,石虎派人召石宣進宮,假稱他的母親因過度悲傷而暈倒,危在旦夕。石宣興奮過了頭,也沒有絲毫懷疑,離開東宮前往皇宮,誰知這一走便永遠回不來了。
石虎軟禁了石宣,然後派人去抓石宣的心腹,很快便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自己的懷疑終於被驗證,他要用一個兒子的鮮血去祭祀另一個兒子的亡靈。
於是,便出現了文中開頭的那一幕。
石宣最小的兒子只有五歲,聰明伶俐,非常可愛,石虎很喜歡這個孫子,一直留在自己身邊養育,殺掉石宣後,兵士和太監要殺他的這個孫子,這個孩子緊緊抓住爺爺的衣袖,哭著大喊:「孫兒我沒有罪啊」。在石虎猶豫之際,殺紅眼的太監對這個孩子當頭一刀,最喜歡的孫子血淋淋地倒在了自己身前。
石虎覺得還不解恨,命人將石宣的骨灰撒到各個城門的大道上,任由人踐踏,然後下令處死全部東宮官員、太監和將領,將他們屍體肢解後投入漳河餵魚,最後下令將東宮的將士貶至涼州進行「勞動改造」。
又一次成功將太子滅門後,石虎開始琢磨新的太子人選,這次他決心痛定思痛,一定要汲取以前的教訓。在石虎看來,以前的失敗主要原因是太子年齡太大,一過二十歲就想著殺爹,這次他表示要用「純石灰」好好洗洗腸子,一定要選擇一個合適的太子。
最終,他選擇了只有十歲的石世為太子,他琢磨著再過十年,倘若石世也邁入「殺爹」序列,自己估計已不在人世了,這樣的想法實在可笑,或許是前兩任皇太子的事情,給了他深深的刺激。但他做出這樣的選擇,為整個羯族的覆滅埋下了禍根。
繼承人搞定後,石虎終於要當皇帝了,這個一直自稱「大趙天王」的大魔頭決心要給自己一個名分,西元 349 年,石虎正式稱帝,大赦天下,但唯獨不包括在西北勞改的那些東宮衛士。
亂子就出在這些「勞改犯」身上。
這些衛士們過去耀武揚威,現在虎落平川,任人欺凌,好不容易等到大赦的機會,卻又不在範圍之內,於是在一位叫作梁犢的頭領帶領下,索性反了,他們原本就是訓練有術的正規軍,能騎善射,一路上勢如破竹,攻取滎陽、陳留等郡。
石虎本來想親征平叛,但此時大病一場的他,已經有心無力了。他令兒子燕王石斌為大都督,統帥大將軍姚弋仲、車騎將軍蒲洪等人,率軍討伐梁犢。
姚弋仲出征前來到鄴城,要求覲見石虎。但石虎病重,不願意見他,只是賜給他美食。誰知姚弋仲怒而不食,生氣地說:「召我來是殺敵的,不是吃飯的,所以要見皇上以求面授方略,皇上不露面,誰知他是死是活。」
沒辦法,石虎強撐病體接見姚弋仲,沒想到一上來,這位羌族大將對石虎冷嘲熱諷:「兒子死了,汝愁出病了,早幹嘛了。兒子小時候時不找好老師教導,所以導致兄弟相殘、父子相殘。如今汝又選了個小孩子為太子,假如汝病不好,天下必然大亂。你應該為此而擔憂,至於梁犢等賊人,收拾他們分分鐘的事情。」
面對石虎這樣的暴君,姚弋仲竟然不稱「陛下」,而是「汝來汝去」,言語間充滿譏諷之意,但石虎並沒有怪罪他。其實,這並不是姚弋仲第一次冒犯他,早在石虎殺掉石弘自立為帝時,姚弋仲稱病不來朝賀,經石虎不斷召見才至,他沒好臉地對石虎說:「汝是輔佐之臣,為何反而奪權?」說來也怪,殺人不眨眼的石虎獨獨對姚弋仲異常大度。不過,姚弋仲對得起他的大度,他和蒲洪率軍很快便平定了梁犢之亂。
平叛不久,石虎便一病不起,他下令燕王石斌為丞相,彭城王石遵為大將軍,他覺得這樣的安排很精巧,兩個成年兒子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共同輔佐另一個未成年兒子,同時他任命張豺為鎮衛大將軍、領軍將軍、吏部尚書,共同輔政。
令這位大魔頭想不到的是,他還沒有嚥氣,一場內訌又在石家上演。
石虎的劉皇后害怕石斌輔佐朝政,對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太子石世不利,因此和張豺一起謀劃想除掉石斌。他們趁石虎病重假傳詔令,召石斌進京,然後稱石斌毫無忠孝之心,派張豺的弟弟張雄率宮中的龍騰衛士五百人將其軟禁起來。
西元 349 年,四月二十三日,石虎終結了他罪惡的一生。
石虎剛死,劉太后和張豺便迫不及待殺死了石斌。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們漏掉了另一個重要人物——石遵。石遵得知老爸石虎的死訊,屯兵於河內。姚弋仲、蒲洪、石閔等討伐梁犢後和石遵在李城相遇。他們一起勸石遵起兵討伐劉太后和張豺。
石遵當然願意,他統帥大軍向鄴城撲來,張豺遠不像他的名字那樣兇悍,只是草包一個,他見大勢已去,便大開城門,跪迎石遵進城。這位彭城王進入鄴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張豺夷滅三族。接著廢掉石世,然後將石世和劉太后這孃兒倆一併殺掉,自己取而代之。
石遵的龍椅坐得並不牢靠,還沒怎麼著,鎮守薊城的沛王石衝就起兵討伐,他四處傳檄,到了常山時已經有十萬之眾。石遵大驚,派義弟石閔率軍迎擊石衝。
他此時不會想到,正是這位義弟後來將整個羯族殺得一個不剩。
石閔是石虎的養孫,他原本姓「冉」,由於他父親冉良被石虎收為養子,由此整個家族改為「石」姓。石閔年輕時就果斷敏銳,東征西戰立下不少戰功。石閔這次受命出征非常順利,大敗石衝的反軍,石衝兵敗被抓後賜死,他的三萬士卒都被石閔坑殺。
石遵的皇位坐穩了,但他忘記了自己對這位義弟的承諾。當年在李城起兵向鄴城進發時,或許為了激發石閔的鬥志,他一本正經地對石閔說:「大事成功後,我會立你為太子。」石遵或許壓根兒沒把這句話當回事,滅掉石衝後,他立石衍為太子。
石閔對這句話很在意,由此他頗感失望,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石遵非常忌憚他,不僅不讓他掌控朝政大權,反而處處牽制他。不過石遵也是志大才疏,不知道「打蛇要打七寸」,雖然他在朝政中處處限制石閔,但卻沒有剝奪他的軍權。石閔卻非常重視收買禁軍將領的人心,為他們請功封賞,還請將宮中長得好看的宮女賞給他們為妻。而石遵則經常任意剝奪禁軍將領的官職,這樣一來,整個禁軍全部倒向石閔。
石遵對這位義弟的表現有所警覺,有些心腹也悄悄地建議,應該剝奪石閔軍權,然後殺之以絕後患。石遵始終下不了決心,他決定召開「家庭會議」來討論這個重大議題,出席會議的有自己的母親鄭太后,還有石鑑等兄弟。
石鑑等人都同意收拾石閔,到最後該鄭太后表態,她說:「從李城會師進京,若無石閔豈能有今日!他略微有些驕縱,不可動輒殺他。」就這樣,一票否決了誅殺石閔的議案。但沒想到的是,參加完會議的石鑑出宮後,便立馬派人將會議情況通報了石閔。
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石閔沒有任何猶豫,立即召集禁軍衝進皇宮,石遵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便成了刀下之鬼。一同被殺的還有為石閔說話的鄭太后,以及太子石衍等。
關鍵時刻告密的石鑑成為了新皇上,他封石閔為大將軍、武德王。封另一位功臣李農為大司馬,錄尚書事。
「翻雲覆雨」,是石鑑為人的最大特徵,剛剛加封完石閔和李農,他就派石苞、中書令李松、殿中將軍張才等人在夜裡到琨華殿欲殺掉石閔和李農,但沒有成功。石鑑生怕石閔知道內情後收拾自己,便假裝不知此事,當夜殺死石苞、李松、張才滅口。
此時石虎另一子石祗在襄國,與姚弋仲、蒲洪等共同起兵討伐石鑑、石閔、李農。石鑑任命石琨為大都督率領七萬步騎兵分幾路討伐石祗等人。鄴城內幾位石家兄弟石成、石啟、石暉想著趁亂謀劃誅殺石閔、李農,但這幾位要啥沒啥,石閔、李農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誅殺了。
接下來登場的是擔任龍驤將軍的羯族人孫伏都,他秘密集結了三千多羯族士兵,埋伏在皇宮內,準備趁石閔、李農進宮時誅殺他們。這件事情石鑑並不知情,當時他正在皇宮的制高點中臺賞景,突然看到孫伏都指揮一群羯族士兵正忙著堵塞閣道,石鑑大驚問他想幹什麼,孫伏都說:「石閔、李農等人謀反,已經聚集在東掖門,我帶領著衛士保衛陛下。」石鑑說:「你是功臣,好好為朕效力。朕從臺上觀望著你,殺伐之事無須向朕報告。」
一場混戰在皇宮內展開,孫伏都兵敗被砍頭,從鳳陽門至琨華殿,羯族人橫屍遍地,血流成河。石閔宣佈:「六夷胡人有敢持兵器者皆斬!」也就是說,所有敢拿兵器的胡人都要殺。同時石閔下令將在中臺上看熱鬧的石鑑幽禁起來。
現在該鄴城城內的胡人著急了,他們害怕被殺,紛紛出逃,石閔再次下令「自今日起,與官同心者留下,不同心者聽任各自離開」。什麼才是與官同心,如何又不同心,這個沒有什麼具體標準,導致的結果是城裡的羯族和其他胡人帶著金銀細軟舉家外逃,而城外的漢人則扶老攜幼往城裡湧,一時間鄴城城門交通堵塞。
石閔看到此種景象,心裡終於明白,「漢人」是他一生永遠不可能抹去的身份,胡人根本不會為自己所用,於是,石閔「認祖歸宗」從此改名「冉閔」,同時頒佈《殺胡令》,「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職悉拜牙門」。
從現在起,我們可以改口他為「冉閔」了。
《殺胡令》一齣,胡人的末日便到來了。一日之間,就有數萬顆人頭被扔到了鳳陽門外的廣場上,冉閔親自率領漢人誅殺胡羯,不論男女老少一律殺頭,死者達二十餘萬,屍體在城外,全被野犬豺狼所吃。鄴城外的各邊鎮,當地的軍隊依照冉閔的命令殺了大量胡人,有些鼻樑長得高鬍鬚多的漢人倒了黴,被錯殺後人頭被用來領賞。
現在該漢人「揚眉吐氣」了,後趙建國以來,一直採用胡漢分制的政策,包括羯人在內的胡人成為高高在上的統治民族,而漢人則成為被欺辱的物件,當年身為當朝宰相和國舅的程遐被石虎欺負成那樣,也只能「打掉牙齒往肚子裡咽」,歸根結底因為他是個漢人,身居如此高位的程遐尚且這樣,一般漢人的生活便可想而知。
如今積壓太久的仇怨終於像火山一樣噴發,當時河北、山西、山東、河南等漢人都紛紛起兵,僅鄴城及周邊,就有二十多萬羯人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