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祝君安_第七章 不知道從何時起
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已經比我高出很多,我才堪堪到他肩膀。
我抽出護在懷裡的畫,衝他眨了眨眼小聲道:「送給你。」
此刻,我們站在一個樹樁上,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氣息。
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後就走開去,留我一個人站在樹樁上。
我依然舉著手裡的畫,他看了一眼我,接過畫。
我輕快地跳下樹樁,「這畫,我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我求了二哥好久……」
我話音未落,他就把畫扔進了煮茶的火爐裡。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想笑著化解,可是怎麼都笑不出來。
他背對著我低啞道:「這下你可以滾了嗎?」
我眼眶一熱,不知道說什麼好,轉身跑了。
以後想起來,我這一生都在走向他,即便隔著血海深仇。
等到又一年春鵑花開的時候,我十六歲了。
原本說要給我選駙馬的,可是大淵邊境又起戰事,父皇忙得焦頭爛額。
我本以為這事擱置了,還挺高興,可是宮裡連我成婚的喜服都準備好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嫁給誰。
當然,我也沒得選。
皇后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大淵現在很難,我雖然只是個公主,也應該想著為父皇分憂。
必要的時候,我可能會被送出去和親。
那天她提及這事,大哥氣極,他說大淵不是沒有人了,還用不著用我去換和平。
二哥也說,他會親自帶兵上陣,絕不會讓我嫁到那地方去。
我心底很感激他們,只是大淵現在就像倒下的巨獸。
邊關戰亂不休,朝廷內鬥不止,去邊關的將士,走的時候是活生生的人,回來的時候就是血肉模糊的屍骨。
我身為大淵公主,從小在他們的庇佑下長大,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卻沒為大淵做過一件事,實在慚愧。
我站在城牆上,牆根下的小卒正大聲念著戰死士兵的名字。
他們的家人來領銀子,也來認領他們的遺物。
那些名字從下午開始念,直到晚上。
我聽從邊關回來的將士們說,那裡現在已經是白骨蔽野。
我無聲地流著眼淚,祝桉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我慌亂地擦了擦眼淚,打算走開,反正他看我也礙眼。
誰知道他拉住了我。
他第一次臉上出現笑容。他這一笑,讓人心慌意亂,我疑惑地看著他。
良久他才開口:「大淵當初作的惡,終於報應到自己頭上了。」
我吃驚地看著他,心中複雜,不知如何作答。
我使勁抽回了手,轉身就走,祝桉在身後大聲吆喝道:「真是報應不爽啊。」
果然他心裡的恨從未消失,反而與日俱增。
這樣的仇恨深入骨髓,我竟然還妄圖改變他,想想也是可笑。
和親的旨意很快就下來了,嫁的是鄰國大皇子,聽聞他已經年近四十。
他們說,只要我嫁過去,大淵這場仗就贏了。
聖旨下來的時候,我正與二哥哥下棋。
他還未聽完旨,就氣得跳腳,「荒唐,荒唐,荒唐啊,不能嫁,不能嫁。」
他拿著聖旨去找父皇,被父皇打了出來。
他乾脆坐在門外,像小孩子似的哭起來,甚至還在地上撒潑打滾。
父皇頒旨之後,就把自己鎖在書房裡,不見任何人。
我知道,他若還有一點辦法,也斷不會送我去和親。
我捧著聖旨讀了一遍又一遍,覺得這真是一個萬全之策。
舍我一個,就能保住整個大淵,唯一遺憾的是,這樣嫁出去之後,我這輩子再不能踏足大淵了。
很快皇后就把我的嫁妝準備好了。
火紅的婚服穿在十六歲的我身上,與熱烈的年紀相得益彰。
我拜別了父皇和皇后,由大哥和二哥攙扶著上轎攆。
我不停朝身後看去,只看見滿宮的紅布隨風搖擺,那烏泱泱的人群裡,沒有我想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