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靈堂古籍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沈家老宅的瓦片都砸碎。我站在父親的靈柩前,檀香混著潮溼的木頭髮出苦澀的味道。親戚們低聲啜泣,我卻哭不出來,滿腦子都是父親臨終前那句沒說完的話:“脈象...有詐...”
沈家老宅是清末的建築,三進的院子,每一道門檻都被病人的褲腳磨得發亮。正廳裡擺著太爺爺的畫像,那個在民國年間用一碗湯藥救活整條街的傳奇人物。現在他的曾孫躺在棺材裡,臉上蓋著黃紙,紙下角寫著“沈墨林,享年五十七歲”。
“硯青,節哀。”堂叔拍了拍我的肩,他的手在發抖,“你爸這輩子救了那麼多人,走得...走得不明不白。”
我抬頭看他。沈建國的眼睛裡確實有東西,不是悲傷,是恐懼。他是人民醫院心內科的主任,三個月前剛讓父親給他開調理心臟的方子。
“三叔,我爸最後那次看病...”我壓低聲音,“是您給看的?”
沈建國的臉突然白了。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我們,才湊過來:“硯青,這事蹊蹺。你爸送來時我看過心電圖,ST段抬高很明顯,但...”他嚥了口唾沫,“但那種抬高太完美了,像是...像是被人為做出來的。”
我心裡一緊。父親教我把脈時說過,真病和假病,脈象不會騙人。但假病做得太真,連機器都能騙過。
三天前,父親在人民醫院突發心梗。值班醫生說他送來時已經晚了,可我明明記得父親睡前把過脈——他給自己把脈的樣子很專注,眉頭皺得能夾住一張宣紙。他說脈象弦緊,像是受了驚嚇,但無大礙。
現在想起來,他當時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那天晚上他反常地沒有看醫案,而是翻出了太爺爺留下的《傷寒論》宋版影印本,就著檯燈看了整整一夜。
葬禮結束後,親戚們陸續離開。我獨自留在老宅,父親的書房還保持著原樣。推開雕花的木門,一股藥香撲面而來——當歸、川芎、肉桂,還有淡淡的麝香。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父親的味道。
案几上的《傷寒論》翻在厥陰病篇,旁邊是他常用的砭石和銀針。我伸手想合上書本,一張紙片從書頁間滑落。是張藥方,筆跡卻不是我父親的。藥材配伍極其詭異:附子三兩,乾薑五兩,甘草一兩,外加一味“人血饅頭”,劑量精確到錢。
更奇怪的是,藥方背面用鉛筆寫著:“1987.3.15,人民醫院,第三例”。
我的手指發涼。1987年,我還沒出生。人民醫院,正是父親去世的那家醫院。書房的藥櫃突然發出“咔嗒”一聲。我走過去,發現父親珍藏的那個青花瓷藥罐位置不對。這個罐子他從不讓我碰,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裝著“要命的東西”。
藥櫃是紫檀木的,每一格都貼著標籤,用毛筆寫著藥材名。最上層是貴重的麝香、牛黃、犀角,中層是常用的黃芪、當歸、白朮,下層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乾枯的蠍子、曬乾的蟾蜍、還有裝在瓷瓶裡的蜈蚣。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那個青花瓷罐。裡面不是藥材,是一疊發黃的病歷影印件。第一張就是1987年3月15日的,患者姓名被塗黑了,但診斷結果清晰可見:“中毒性菌痢,搶救無效死亡”。病歷右下角有個紅章:“中醫科會診,沈墨林”。
最下面還有一張便籤紙,父親的筆跡:“第三例,脈象洪大無根,是假脈。有人在用古方殺人。”
我翻開第二張病歷,1994年7月22日,同樣的中毒症狀,同樣的中醫會診記錄。第三張,2001年11月8日。第四張,2008年4月15日。每隔七年,人民醫院就會有一箇中毒性菌痢死亡病例,每一次都有父親的會診記錄。
最後一頁是父親三天前寫的:“第七例,脈象不對。附子乾薑湯加減,但加了人血饅頭...這不是治病,這是在製造假脈象。”
雨聲突然變得很遙遠。我想起父親生前最後一個病人——人民醫院心內科的林主任。他每週都來讓父親調理,說是西藥副作用太大。最後一次治療就在父親發病前兩小時。
林主任叫林國華,五十出頭,頭髮已經全白了。他每次來都帶一盒龍井,說是感謝父親。那天他走的時候神色慌張,連藥都沒拿。父親送他出門時,我聽見他們在雨裡爭吵。
“老沈,這事你別管了,會沒命的!”這是林主任的聲音。
“醫者仁心,我不能看著他們用老祖宗的東西害人。”父親的聲音很堅決。
然後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接著是汽車急剎車的聲音。
我摸出手機,撥通了人民醫院的電話:“請問林主任在嗎?”
“林主任昨天突發腦溢血,正在ICU搶救。”對方頓了頓,“您是哪位?”
“我是...沈老的家人。”我的聲音在發抖,“我父親三天前在你們醫院...”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然後是護士刻意壓低的聲音:“沈先生,您最好來一趟醫院。林主任昏迷前一直唸叨您父親的名字,說...說對不起。”
我抓起車鑰匙衝出門。雨夜裡,老宅的藥香混著雨水,竟有股血腥味。路過藥櫃時,我瞥見父親常用的那個脈枕——靛藍色的棉布已經洗得發白,上面沾著淡淡的藥漬。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用這個脈枕給病人把脈,我趴在一邊看,他會小聲給我講解:“這個脈象如琴絃,是肝鬱;這個脈象如洪水,是實熱...”
人民醫院太平間在地下室,燈光慘白。林主任的妻子紅著眼睛把我拉到一旁:“老林昏迷前讓我把這個給你。”她遞給我一個隨身碟,“他說如果你來找他,就證明沈老的懷疑是對的。”
“懷疑什麼?”
“有人在醫院裡...用中醫的古方...殺人。”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而且已經殺了三十年。”
我看著隨身碟上貼著的標籤:“脈診記錄,1987-2024”。
林主任的妻子叫王梅,是醫院檢驗科的主任。她拉著我走到更偏僻的角落:“老林說,你父親發現他們用《傷寒論》裡的方子,但不是救人,是在殺人。每次都用不同的劑量,製造出假的心梗症狀。”
“為什麼?”
“為了器官。”王梅的聲音發抖,“那些病人的心臟、肝臟、腎臟...都很健康。他們專門找年輕力壯的病人下手。”
我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他說“脈象有詐”,不是指他自己的脈象,是指那些被害者的脈象被人為改變了。
“老林說,你父親死前三天,曾經來找過他,說第七個病人已經出現了,脈象和前面六個一模一樣。”王梅的眼淚掉下來,“你爸還說,他找到了三十年前的記錄,證明這個組織一直在用中醫的古方殺人。”
一陣劇痛突然從胸口傳來。我踉蹌著扶住牆壁,發現自己的脈象...竟然和父親描述的那個“假脈”一模一樣。脈搏快而有力,但重按卻空空如也,就像...就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王梅驚恐地看著我:“你...你的臉色...”
我掏出手機想打120,卻發現訊號格是空的。太平間的走廊盡頭,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一閃而過。那個背影我很熟悉——是堂叔沈建國。
他來這裡做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