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拾骨記_第一章 拾骨記別相信任何人
拾骨記
別相信任何人:黑燈下的灰色故事
那時候,我還不知對錯不辨善惡,後來命運用巨大代價教會了我對生命敬畏,從此我像一隻軟塌塌的幽魂,在世間尋覓著那塊丟失的脊骨。
那一年我們十二歲,懵懂、無畏,渾身上下是落後小鎮裡孩子特有的野氣。
那時候的學校,像是孩子的血汗工廠。
開學的時候,每個學生除了交齊寒假作業,更重要的是把這一年勤工助學的任務完成。所謂勤工助學,分門別類很多,主要是上交廢舊物品,紙類、塑膠、玻璃瓶、金屬類,以及豬骨頭。
每到開學,不大的操場總是被一堆堆廢品佔據著,像個巨大的垃圾場。學生們守著自己交上來的成果,等待班主任檢查,累積夠了數量,才獲得進教室的機會,否則,就用現金補齊差額。而上交廢品排名前三名的同學會得到一張鮮豔的大獎狀。
我爸比較摳門,絕不出錢去補廢品的差額,他掛在嘴邊的話總是:廢品還不好弄嗎,你是手斷了還是腳斷了?
我四肢健全,所以我想過許多對策。
三年級時我把家裡的廢報紙和書全拖到了學校,回家後第一次被我爸打了,但夾在舊書裡的私房錢終究沒能找回來。
四年級時我扛了一箱啤酒瓶去學校,第二次捱打。當然,在我把我爸沒喝完的啤酒倒進廁所時,我已經料到這個結局。
其實我爸本是個溫厚的人,他在廠裡負責打最後一道包裝,會用麻繩綁最結實的環扣,打看上去簡單、實則十分精巧的結。只是不知何時起他由喝酒變成了酗酒,脾氣也變得陰鬱,我想輕易不能再惹他,否則或許不是捱打這麼簡單。
十二歲這年已經是小學的最後一年,我們要為學校貢獻最後一批廢品,想想,竟有些豪情滿懷。我和幾個同伴約定,這一次我們要自食其力大幹一場,那三張獎狀必須都是我們的。
於是那個寒假,我們三個人推著一輛獨輪小推車,在小鎮裡開始了拾荒之旅。
而拾荒的路上,你永遠不會想到,下一刻你將撿到什麼。
1
那天我和張瓜瓜打頭陣,木頭在後面推車。我們先是沿著公路一直走,遇到垃圾桶就把腦袋探進去,翻找瓶子或紙箱,像每一個職業拾荒者所做的那樣。一上午下來,收穫不太好,張瓜瓜說,能賣的東西都被拾荒者搶先拾掇走了,我們就這麼撿漏等於做無用功。木頭的褲腿上綁了幾塊大磁鐵,一路走來也只是吸到些小鐵皮,掂一掂,還不夠一隻文具盒的分量。
張瓜瓜洩氣地坐在路邊,玩著木頭的褲腿。他是我們三個裡個頭最高膽子最大的,無論做什麼總是積極衝在前頭。所以即使在最野的孩子群裡,也是當之無愧的領頭人。
吧嗒,木頭褲腿上的磁鐵吸到了路邊垃圾桶上,張瓜瓜的眼睛亮了下:「翔子,這個怎麼樣?」他用眼神向我斜了斜那個鐵製的垃圾桶。
我被他這個想法驚了一下,先是本能地搖了搖頭,然後環視左右,小聲說:「人太多了,而且這大傢伙太惹眼了。」
張瓜瓜彎起食指敲了敲桶壁,聲音渾厚,看起來用料分量很足,他說:「那我們晚上來?」
我還是有些猶豫,這畢竟和挖自己家牆角性質不同。
木頭放下車子湊過來道:「以前垃圾桶都是鐵的,好像因為總丟,現在都換成木頭的了,我們這是走出鎮中心太遠了吧,這裡的桶都沒換呢。」
「其實我們可以再等等,我們家以前住平房時有個鄰居,她答應過我會把她家院子裡的廢鐵和瓶子都給我留著,有好多呢。」我只得用這個訊息打消他們的念頭。
張瓜瓜又喜又氣:「你怎麼不早說!」
「那家人出門好幾個月了,我想等她回來了再說。」我解釋。
張瓜瓜拍拍屁股躥起來:「那還等什麼啊,不是說好要送你的嗎,不是就放在院子裡嗎,我們就是先拿了也不算偷,對吧?」
我跟木頭對看了一眼,跟上他的腳步。
我家以前住平房,後來母親廠裡分房,她想盡辦法分到一套樓房,我們搬家之後這邊的平房也沒有賣掉,一直空置,到現在已經塌了半邊。和鄰居家共用的那道院牆有兩米多高,可對十二三歲的少年來說,院牆就像是遊戲的關卡,這屏障除了帶來翻越的樂趣,並不具有界限的定義。
於是,我們翻到了鄰居的院子裡,看著角落裡鏽跡斑斑的一堆碎鐵,像發現了闖王的寶藏。
「好傢伙!翔子你立大功了。」張瓜瓜拍著我的肩膀。
吱嘎。我們同時轉回頭看木頭,他就那麼順手一推,虛掩的木窗應聲而開。風將閉合的窗簾吹起,露出一床凌亂的被褥。
再沒有多餘的話,我們默契地從視窗跳了進去,帶著探險的興奮。
「翔子,這家住的是什麼人啊?」張瓜瓜問我。
「一個寡婦,本來帶著個小男孩,不過去年就不怎麼見那孩子了,好像送到前夫那裡了吧。」我說。
「她什麼時候說把廢品送你了,你當時怎麼不直接拉走啊?」張瓜瓜東翻翻西碰碰。
「秋天的時候吧,那時候她好像心情不好,眼圈紅腫,我哪好意思說啊,況且當時我爸在我旁邊呢,我不能給他丟臉。」
「什麼味兒,這麼臭?」木頭在廚房裡嘟念著,我們也跟過去,發現廚房的大鐵鍋裡放著七八根粗大的骨頭,大概肉沒剃乾淨,人又太久沒回來,煮骨頭的鍋沿上已經鏽成暗紅色,好像一圈一圈的血。
「真夠邋遢的!」張瓜瓜啐了一口。
這屋裡沒有暖氣,溫度與室外接近,北方的冬天時常在零下十幾度徘徊,這肉骨頭能夠散發出腐臭味,起碼得是秋天的時候放在這裡的吧。
我忖度著時,木頭說:「別管它了,我們出去吧。」
「好歹也是骨頭啊,不能浪費,再說,都臭成這樣,她肯定不要了,沒準還得感激我們幫她打掃垃圾了呢。」張瓜瓜找了一隻塑膠袋套在手上抓起幾根骨頭往另一隻黑袋子裡裝。「媽的!」他忽然狠狠罵了一句,然後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這屋裡的其他什麼人聽到,「手,鍋底有一隻手……」
2
我們要拿到獎狀的決心是不容置疑的。
因為張瓜瓜把那幾根大骨頭連手骨一起,裝進了黑色的袋子裡。
我和木頭都沒有說話,因為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這樣幹了。
當沒有人告訴你毒蛇可以致人死命時,你會怕嗎,說不定會好奇於它的花紋而動手摸上一摸,這就是初生牛犢,無知者無畏。世界是新的,沒有被外界以任何語言刻畫和定義,我們莽撞矇昧,野氣橫生,屍骨,也只是一種動物的骨頭而已,沒有那麼多可怕的想象,就像肉,也只是食物而已,不帶任何附加意義。
去年這個時節,我們三個也像這樣,在鎮子裡逡巡著,尋找一切可以交公的廢品。在鎮子最北邊的拆遷區裡,經常會有從建築垃圾裡露出來的鋼筋,我從家裡偷了把鋸子,我們幾乎用了整個寒假的時間在廢墟里鋸鋼筋,手都磨出了血泡。
後來有一天,木頭忽然在廢墟的角落裡發現一隻死豬。那時農村向城市的進化還在尷尬的過渡期,住在平房裡的人家會在院子裡飼養豬雞鴨。那隻豬肥肥白白的,肚子上用麻繩綁了很多道,好像有血水從肚皮下滲出來,凍成粉紅色的冰碴。
「好肥的豬。」張瓜瓜說,「這一隻豬身上,能有多少豬骨頭啊。」
我們三個都不想放棄這個獵物,於是那個黃昏,我們在瓦礫堆裡,用拆遷的破門框點起了一堆篝火,將那隻肥豬拖進火中央,聽著它用嗶嗶啵啵的響聲唱著死亡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