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乞丐公子_第二章 老管家猛然回頭

老管家猛然回頭,蒼老的眼睛裡射出瘮人的寒光:「你想報官?好,那就報!你以為十幾年前的那場火災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夫人像被雷擊了一樣,張口結舌,美麗的臉上血色全無。侍女也嚇壞了,趕緊把夫人送回了後院。過了一會兒,老管家帶著公子進了後院。讓侍女退下後,老管家口氣和緩了些,說:「夫人,事到如今,我們可以敞開天窗說亮話了。當年的事我都清楚,但老爺已經死了,我不想再為難你,這些事我也不願意張揚出去。說到底,這事也不是你的錯,你認下這個兒子,他當了老爺,你仍是府裡的老夫人,我保證他會像孝敬親孃一樣孝敬你。你若真去報官,別說官府不信,就是官府相信我調了包,當年的事翻出來,你也沒什麼好結果。」

夫人臉色蒼白,喘著氣說:「我不信當年的事你知道什麼,真的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不說?又為什麼弄回個乞丐來當公子?我看這乞丐八成是你兒子,你想謀奪老爺的家產。」

老管家厲聲說:「放屁!我在王家當管家幾十年了,從沒有過這種念頭!我說這孩子是王家的公子,他就是!他不是,難道你兒子是?你敢對天發誓?不用說別的了,就說今天的買賣,你同不同意?」

夫人痛苦地說:「可我兒子怎麼辦?我兒子還當著乞丐呢!」

老管家冷冷地說:「他這是在替他爹贖罪。」

正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呵斥聲:「幹什麼?把要飯的趕出去,沒看見府裡有喪事嗎?」緊接著又傳來一陣連哭帶喊的哀號聲:「讓我進去!我是王家公子,死的是我爹,讓我進去呀!」老管家衝出後院,厲聲喝道:「什麼人在吵鬧?轟出去!」

那王公子衣著破爛,灰頭土臉,活脫脫一個乞丐,正在門前吵鬧,看見老管家更是大呼大叫。老管家卻翻臉不認人,讓家丁把他趕了出去,而內室的夫人已經昏過去了。

這成了乞丐的王公子被揍了一頓後,一瘸一拐地回到破廟,一個侍女偷偷跟上去,把他叫到角落裡,告訴他:「如今你已經不是公子了。夫人也沒辦法,只能讓我送這些錢來給你,你快走吧。拿這錢當本錢,有朝一日發達了,回來把夫人接走。」

王公子咬牙切齒地說:「我告他們去!」侍女說:「具體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但夫人讓你快走,別報官。」說完,她就走了。

3.誰是真公子

王公子終究是咽不下這口氣,反正手裡有錢了,他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恢復了往日王公子的風采,然後求人寫了狀紙,到衙門口擊鼓鳴冤。縣令一看狀紙,嚇了一跳,王員外是本地大戶,這乞丐換公子的事又太過離奇,他不敢怠慢,馬上升堂審案。

老管家被傳到大堂上,大聲喊冤,說壓根沒有這回事,還說此人是個無賴乞丐,平時就在王家的粥棚裡蹭粥喝,還因為粥棚的粥不好喝和負責舍粥的吵過架。昨天夜裡他聽說王府老爺過世,平時又聽人說他和王府公子長得有幾分相似,竟然喪心病狂,上門冒充公子訛詐。王家公子好好地在家裡呢,哪容他如此誣賴?

縣令問王公子:「你說你是公子,老管家說你是乞丐,雙方各執一詞,可有什麼證據?」兩人互相看看,老管家忽然說每天去粥棚吃飯的乞丐都是人證。縣令立刻讓人去粥棚把乞丐們找來。此時正是粥棚開飯的點,乞丐們正在吃飯,被衙役們一叫,都跟來了,大堂上快擠不下了,縣令只好讓他們站在堂下,挨個上前來做證。

最先做證的是粥棚舍粥的,他指著大堂上的王公子說,此人確實是乞丐,也確實因為粥不好喝而和他吵過架。第二個出來做證的是一個乞丐,他說自己確實說過這個乞丐長得有些像王公子,卻被他臭罵了一頓。臺下眾乞丐紛紛證實,此二人說話屬實。緊接著老管家又叫來府裡看門的家丁,證實昨晚這個乞丐確實曾經闖過府門,當時穿得破破爛爛,可不是現在這樣子。

縣令聽完,認為老管家說得有理有據,而這個乞丐說的故事簡直異想天開,當庭判定訛詐,重打二十大板。王公子大喊不服,並要求讓王夫人來做證。縣令大怒,大戶人家的女眷豈能隨意拋頭露面,這乞丐分明是無賴,立刻把板子加到四十。

板子剛打十下,王公子已經被打得半死。就在這時,有人喊道:「別打了,我願意為他做證!」眾人回頭一看,竟然是王員外的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進了縣衙。既然人來了,縣令知道事情鬧大了,索性把府裡的王公子也叫上堂來一起對質。

由於王夫人的出現,事情發生了逆轉,王夫人一口咬定,乞丐公子是自己的兒子。縣令也迷糊了,別人能認錯,天底下哪有媽不認識兒子的?老管家看著王夫人說:「想不到你還是來了。」

王夫人流著淚說:「天大的罪孽由我來承擔,跟我兒子無關,他是王府的公子,你那個是冒牌貨。」

老管家仰天長笑,眼淚卻流了下來:「縣令老爺,十幾年前,兩個乞丐深夜來到一個大戶人家投宿。男的自稱是個秀才,家裡遭災,帶著未婚妻進京尋親,路上失了盤纏,淪落成乞丐。當時老爺敬他是個讀書人,留飯留宿。沒想到洗完澡後,人人都說秀才和老爺長得真像。老爺留兩人住了三日,和那秀才談詩論詞,頗為投機。誰料第三日夜裡,忽起大火,燒了好幾間房子。當時老爺的房子燒塌了,夫人遇難,老爺和秀才因為當日喝醉了,都睡在書房。老爺喝得少些,僥倖逃脫,秀才卻燒死了。後來,老爺那兩歲的獨生子也在清理火場的混亂中被人偷走了。老爺帶著全家搬到這裡,又娶了那秀才的未婚妻,續絃為夫人。」

夫人喊道:「這些事人人都知道,你此時說它幹什麼?」

老管家笑了笑說:「原來的夫人容貌醜陋些,脾氣也大些,但人還是很善良的。當年老爺還是秀才的時候,就入贅進來,那婚禮還是我張羅的呢。老爺也是善心人,夫妻倆對下人們真是很好,所以,我發現老爺和夫人遇害後,才把公子給偷走了。」

夫人大吃一驚:「當年公子是你偷走的?你說什麼,老爺和夫人遇害,老爺不是好好地活著……」她眼睛碰上老管家冷冷的目光,聲音漸漸低下去了。

老管家「哼」了一聲說:「你那秀才丈夫的好手段,騙過了所有人,當時連我都騙過了。他和老爺長得本來就像,又被火燒傷了臉,加上他刻意模仿老爺的行為舉止。最瞭解老爺的夫人被燒死了,我們就都被騙過了。直到隔天晚上,我去看小少爺,路過你的房間時,聽見你屋裡有男人的聲音。我忍不住偷聽,居然聽到一個天大的秘密。原來你的丈夫,發現自己和老爺長得像,心生毒計,用三天時間模仿了老爺的言談舉止,當晚灌醉老爺,和老爺互換了衣裳,放火燒了夫人的房間和老爺的書房。然後故意燒傷臉,冒充老爺,謀奪了萬貫家財,他要和你從此過上神仙般的日子。你當時痛罵了他,但最後還是聽從了。也正是你罵他的話,讓我相信你是無辜的,沒有參與這件事。

「我想要報官,但苦無證據,而且此時所有人都已經相信了你的丈夫,他掌握著整個家產,官司很難打贏。我怕他接下來會對小公子下手,只能連夜把小公子偷走,放在我鄉下姐姐家裡養大。我則裝作毫無察覺,繼續忠心耿耿地為他辦事,謀取信任。其實,我是在耐心等待著為老爺和夫人報仇的機會。蒼天有眼,你們倆生的兒子頑劣不堪,我趁機出了這個讓公子當乞丐的主意,之前由於你的阻攔,你那秀才丈夫一直沒有同意,直到這一次,他終於同意了。」

縣令聽到這裡,大概明白了,他問老管家:「你承認這乞丐是你府上公子,只是你又狀告他們一家三口都不是真正的王家人,對嗎?」

老管家叩頭道:「確實如此,現在真正的王家人只有一個了,就是府裡這位真正的王公子,也就是我偷出來放在我姐姐家養大的王公子。」

此時,捱了板子的乞丐公子叫了起來:「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你分明是編個故事謀奪我王家財產!」

老管家冷笑道:「我隱忍這些年也不是白忍的,我前年拿到了一本王家族譜,裡面記載了一個秘密,我家老爺是入贅的,已經不在族譜裡,但他仍是王家的血脈,這秘密對他同樣有效。」

縣令問老管家是什麼秘密,老管家掏出族譜遞給縣令。族譜上寫著,凡是本家血脈,無論男女,口中牙齒均比常人多出一顆,那多出的一顆牙長在上顎內側,代代相傳從無差錯。族譜紙張筆墨十分古樸,一看就是真的,而且老管家表示,如果需要,他可以去請王家族人來做證。

4.真相擾人心

聽完這番話,原本臉色蒼白的王夫人,忽然面如死灰,昏死過去。縣令顧不上管她,命兩個公子將嘴張開。頓時,堂上眾人一起發出驚呼,正如老管家所說,府裡的王公子上顎上長著一顆奇怪的牙齒,而成了乞丐的王公子,卻與常人無異。至此真相大白,老管家老淚縱橫,請縣令老爺將王府財產斷給真正的王公子。

縣令嘆了口氣,看著老管家說:「只怕有些事還沒弄清楚,你家老爺,也就是那個秀才,為何會無緣無故忽然得怪病斃命?只怕是你做的手腳吧。」

老管家直起身子,毫無畏懼道:「沒錯,我用的是從苗疆買回來的一種毒藥,大夫查不出來,又怕丟臉,我讓他說是冤孽纏身,這話也是為了說給那秀才聽的,中這種毒的人,五臟六腑如火燒般灼熱,痛苦萬分,說不出話,偏偏又十分清醒。我就是想讓他知道,他沒能騙過所有人,他這叫惡有惡報!」

縣令命人將老管家關押進死牢,將王府交給真正的王公子。乞丐公子則被判令帶著王夫人離開本縣,殺人者秀才已經抵命,不再株連無罪妻兒。王公子提出用萬貫家財買老管家不死,縣令搖頭退堂了。

乞丐公子僱了輛車,帶著母親淒涼地離開了縣城,忠心的侍女則一直跟隨著他們,照顧昏迷不醒的夫人。半路上夫人忽然醒來,淒厲地高喊著:「錯了,你們都錯了!天哪,原來是這樣!」她哈哈大笑,笑完又哭,顯然瘋了。乞丐公子也跟著大哭起來,雖然身上有些錢,但他壓根不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該怎麼過。

而老管家在牢裡等死,王公子每天帶著食物來看他。老管家平靜地告訴王公子,自己年紀大了,死不足惜,只要他好好把家業發揚光大,自己就算對得起老爺和夫人了。王公子含淚點著頭。

待王公子走後,縣令就進來了。縣令給老管家帶了一壺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老管家不明其意。縣令喝了口酒說:「我給你帶來點訊息,可能你不太愛聽,所以先喝點酒吧。」

兩人喝了幾杯,縣令說:「王員外在搬到本縣之前,你們府不叫王府吧?」

老管家點點頭說:「老爺是入贅的,原來的府邸是夫人父親的,姓劉,劉老爺去世後,仍然叫劉府。」

縣令又給他倒了一杯酒,說:「當時兩歲的小公子也姓劉了?」

老管家點點頭說:「不過老爺私下裡給孩子起的名字是姓王的,夫人不計較,大家也都這麼叫,讓老爺高興。大火之後,搬家到這邊,就改叫王府了。不過這跟老爺沒關係了,因為老爺已經死了,是那個秀才改的名字。」

縣令喝了一杯酒說:「我們到鄰縣去了,對當年遭受火災的屍體開棺驗屍,人雖然是被燒死的,但骨頭變不了,棺材裡的老爺後腦上有鈍器敲擊的痕跡,估計是硯臺一類的東西。重點是,他的上顎並沒有那顆多餘的牙齒。」

老管家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突然他猛地跳起來,大喊道:「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

縣令搖搖頭,繼續說道:「我請了兩個縣的四個仵作分別驗看過,結論都是一樣的。牙床骨頭天生如此,絕沒有外力改變過。而且,夫人的後腦勺上也被鈍器敲擊過。」

老管家抱著腦袋,不知所措:「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知縣有點同情地看著他說:「還有個更不好的訊息,我讓人去驗了剛入殮的王員外,也就是你說的秀才的屍體。他嘴裡雖沒有那顆牙齒,但仵作說,從上顎骨的形狀看,原本那裡應該是有一顆牙齒的,雖然拔掉了,但痕跡還在。」

老管家呆呆地看著縣令,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你這是什麼意思?」

縣令知道他已經明白了,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因此並不解釋。老管家盯著牢裡的油燈,彷彿一瞬間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5.往事難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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