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門_第三章 12天黑透了

12

天黑透了,莫非依舊沒有回來。

他的手機裡只有冰冷的女聲一遍遍重複同樣的話,像個無情的機器人。

米高樂的門被暴躁地敲響,她只縮在床上,死死盯住那扇門。她知道就連這門也不可靠,她見過鄰居家因為鑰匙落在家裡而請來的開鎖的工匠,他們似乎都揣著萬能鑰匙,輕鬆幾下,啪嗒,那扇門像弱不禁風的殘兵敗將,輕易便投降。那開鎖匠回頭看看呆愣的她,得意地一笑:「就這種鎖,三秒,再複雜點的,五秒。」他在她面前張開五根手指,像伸向她的一隻魔爪,嚇得她慌張逃回了屋裡。

而此時的門,在響聲裡顫抖,好像隨時都會朝著她的床傾倒下來,將她壓成一具碎屍。

究竟有多強大才能不害怕?究竟什麼才是最安全的防護?

她在被子裡縮成一團,幾分鐘後,門外響起雜亂腳步聲,敲門聲戛然而止。

她鼓起勇氣走近那扇門,從貓眼裡看出去,發現她的門口被警察圍住,有什麼人被用擔架抬下樓。她不安地開啟門,看到門上一片血跡緩緩流下,蓋住了那個小小的 D。

「發生什麼事了?」米高樂小心地問。

「現在不便透露,稍後會來找你協助調查。」矮個子刑警說。

「是樓下的鄰居們都遭賊了嗎?」

「遭賊?」刑警不知情的樣子,「聽誰說的?」

「他們門上都被做了標記,李奶奶說那是賊踩過點兒了。」

警察皺了皺眉:「那是附近開發商做的走訪。這一片老小區都要拆遷了,開發商為了跟附近居民談補償價格,特意派人下來實地瞭解情況。」他指著對面門上那個郵戳樣的標識解釋,「有幾個缺口就代表幾居室,位置不同是他們摸底的對拆遷的態度,至於這個 E 和 N,是指南北朝向。」

他歪了下頭看到米高樂身後那個紅色的「D」,說:「你這個屋子裡死過人?」

米高樂點點頭,聽了這些解釋她彷彿更糊塗了。

13

警局裡。

莫非坐在那裡,執行任務回來的警察告訴他,米高樂很安全。他期待地看著那矮個子警察,直到他說:「我們答應你的不會食言,她會一直當他是好爸爸,也當你是個好人。」

莫非點點頭笑了,他不喜歡這手銬的冰涼。

但在他的舉報不被信服時,他選擇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這是他和那中年男人為米高樂做的最後一件事。

三年前在他住的那幢公寓裡發生一起入室盜竊案,因為盜賊敗露而演變成了墮樓兇殺案。兇手一直沒有落網。保安第一時間封堵了出口,警察連續一個月核對出入人員資訊,檢視近一個月內監控檔案,排查可疑人物。最後仍是無疾而終。

在確定風頭過去的那天,莫非對一直躲在他家裡的那個中年男人說:「一會兒我叫些朋友上來聚會,等散場時你和他們一起出去。沒有人會想到,兇手會在案發現場旁邊的屋子住了一個多月才離開。」

男人點點頭,又忽然抬頭問他:「她死了,你現在覺得安心了嗎?」

莫非笑笑,沒有回答。

那女人是莫非父親的情婦,她也是個極有野心的情婦,一直做著被扶正的美夢。莫非和母親一直知道她的存在,他們隱忍,像維護家庭裡最光鮮的那扇門面。直到後來,那女人竟開始以自己腹中的胎兒逼迫莫非父親離婚,甚至設計要謀害母親。軟弱的母親選擇了無休止的哭泣和自殺,幸而未遂。

莫非覺得,這種女人是最可惡的賊,她偷了別人的父親和丈夫,偷走了另一個家庭的圓滿。他決定懲治她。當父親背叛之後,他就是母親唯一的守護神,他要把自己張開成一面牆,為她抵擋一切傷害。

而這個中年人,是他找到的那個團伙派給他的人,為他完成一場偽裝成入室搶劫的謀殺,中年人除了佣金還賺到了從她屋裡拿走的財物。

中年人最終趁著聚會散場順利脫身了,莫非想這件事應該可以就此完結。

然而,他的確沒有就此安心,睡得朦朦朧朧的夜裡莫非總會覺得窗戶的位置多了一道門,那個穿睡袍的女人從 19 樓的高度推門走進來,冷冷衝他笑著。睡不好時莫非會去酒吧裡喝點酒打發時間,在那裡,他遇見一個很有趣的女孩子。

他決定幫她尋找爸爸,可當她遞給他一張照片,指著上面的中年男人說:「這就是我爸,如果你以前也常來這家酒吧,應該會見過他。」他忽然覺得,這一切的巧合都像老天設好的圈套。

但眼前這個叫米高樂的女孩子眼裡既怯懦又倔強的光讓他知道,她只是一個無辜的被騙者。

他不能告訴她,她的爸爸現在是個殺人犯,而坐在她對面口口聲聲要幫她的人,其實是她爸爸的僱主和同謀。他只能埋伏在她身邊,一點點抹掉她尋找到的線索,帶她走許多彎路。但同時,也真心實意地照顧她。

如果那天她沒有打那個電話給他,或許一切還會如此繼續下去。

做一輩子朋友,偶爾溫暖的曖昧。到死,都咬住那個關於她也關於自己的秘密。

14

時間閃回那天夜裡。莫非在米高樂的房子裡,猛地推開一扇扇門,手裡握著米高樂給他的菜刀,警惕地檢視著這屋子裡的每一個可疑角落。窗簾、衣櫃、雙人床的床單遮住的床底……莫非彎著腰側身望了一眼,拿刀的手忽然用力緊了緊——床下的世界像一個巨大的鼠洞,一雙眼睛在那昏暗光線中顯得明亮可怖,那人眼裡滿布了血絲,在看清莫非的剎那用食指比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莫非又看了眼那幾乎是趴跪在床底下的中年男人,輕輕放下了床單。他聽米高樂說過,她的媽媽就死在這張床上,當時她沒能看清就暈了過去,過後聽鄰居們談起,據說她脖子上的金項鍊被摘走,右手也被砍下只無名指。米高樂知道媽媽手上戴著只鑽戒,一定是那賊要擄下她的戒指時她仍拼死掙扎,才被活生生砍下了手指……從那以後米高樂只要看到別人手上或脖子上戴著貴重首飾,總是立即別開臉去不敢再看,因為她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那樣的畫面——項鍊被一道血紅的敞開的口子所取代,而戒指連同手指一起,齊刷刷消失在手掌的根部,留下並不圓的帶著粉紅碎骨渣的斷截面。

那些昂貴的飾物裝點了門面,可這門面是誘惑的甜品,蟲蟻趨之若鶩。

——總之,那是悲劇開始的床,而床的下面藏著米高樂消失許久的爸爸。他躲在那裡,小心卑微的,好像一隻寄生在暗處的透明的鬼。

莫非對米高樂隱瞞了他的存在,他在床頭靜靜陪她,直到快天亮,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了過去。

床底下的男人走出來,滿面疲憊的樣子。

「究竟怎麼回事?」莫非低聲問他。

「等樂樂醒了,你出來我再告訴你。」男人說完輕著腳步走到門口,俯下身繞過米高樂橫在門裡的那根拴了鈴鐺的線,開門走出去。那樣輕巧熟練,就好像米高樂許多次半夢半醒間臆想的一樣。

中年男人並沒走遠,莫非陪米高樂吃完飯出門時,他正坐在通往天台的臺階上抽菸。他衝莫非招手,莫非跟他爬了上去。他用一把鑰匙開啟通向天台的門,在那個半封閉的天台上,有一個角落被用破棉被和遮雨布圍起來,形成個直角三角形的帳篷,男人撩起帳篷請他進去,裡面簡單地擺了一張鋼絲摺疊床和厚厚的幾床被子,牆壁上有個洞,從那眼洞里正好看得到這個單元的門口,可以將出出入入的人盡收眼底。

「這幾年,你一直住在這裡?」見男人點頭,莫非驚歎地問,「你既然放心不下米高樂,為什麼不肯回去?」

「我已經是個殺人犯,就算回到她身邊也早晚要離開,還不如讓她早些學會獨立堅強。」男人說,「何況,我要做的事很危險,不能連累孩子。」

「既然不想成為殺人犯,當初為何要加入那夥人?」莫非不解,「難道你另有目的?」

「對,我只想報仇。」男人將望遠鏡固定在那眼洞裡,留意著樓下,在這個老去的小區裡,他是專為一個人守衛的門崗。

「你想找到殺你妻子的兇手,親自手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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