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門_第二章 7而米高樂的家就是她的保險柜

7

而米高樂的家就是她的保險櫃,她從初二那年開始就一個人住在這套兩居室裡,她捨棄了臥室,把床搬到客廳裡,床尾正對著門的方向,床頭是窗戶。她的打算是,一旦有異樣她可以第一時間奪門而逃,或是拼一拼運氣,從視窗爬下去。

「去你那裡,我更害怕。」米高樂覺得死過人的樓和墳墓沒什麼區別,自然她住的這棟老樓也死過人,可住久了的墳墓顯然比陌生的新墳更讓人踏實。

「要不報警吧。」米高樂拿出電話卻被莫非伸手攔住,他說:「我先陪你在你家裡看看,也許是你多心了。」米高樂同意了莫非的這個提議。

除了客廳,這套房子還有一大一小兩個臥室,一間小廚房和就在進門左手邊的衛生間。所有房間都亮著燈,米高樂覺得夜晚的這些房間,都好像一個個暗格,藏著不可知,她必須照亮它們,彷彿只要有光,所有不可告人的東西便無所遁形,知難而退。

一扇扇門被猛地推開,莫非手裡拿著米高樂給他的菜刀,仔細巡邏著每一個角落,臥室的床底下、衣櫃、無風而動的窗簾背後,廚房的破舊櫥櫃,甚至衛生間的浴簾後面。

「什麼都沒有,是你神經太緊張了吧?」檢視完畢後的莫非,對著等在床邊微微發抖的米高樂舒了一口氣,「好好睡一覺吧,醒來就沒事了。」他拍拍米高樂,「我在這兒守著你,什麼都不用怕。」

米高樂點點頭,莫非是她的又一重安全門,肉身的,卻結實可靠。

8

可努力閉著眼的米高樂其實並沒有睡著,神經因為被拉緊倒變得清醒活躍起來。

她想起初二那年,也是這樣平常的一個夏夜。爸爸上夜班要早上才回來,媽媽給她熱好牛奶端到她的小臥室裡,讓她少上會兒網早點睡覺,然後客廳和大臥室的燈相繼滅了,她回頭看到媽媽穿著睡裙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口,卻沒想到那是她見她的最後一眼。

半夜時她聽到響動,以為是爸爸提前回來了。單位裡晚上沒什麼重要事件的話,領導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早退已經是他們內部不需言明的「潛規則」。她想出去打個招呼,又怕被爸爸罵,玩遊戲玩到這麼晚確實有些過分。她趕緊關了機上床。

那響聲很細微,是爸爸怕吵醒她們吧,她唇角彎起幸福的笑來,很快便睡著了。睡夢中好像有人在她的小臥室外試探著開了幾下門,停頓了會兒又放棄了。早上醒來時,她卻覺得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場睡眠,做著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客廳裡一片狼藉,貴重物品不翼而飛,大臥室的門開著,媽媽仰面躺在床上,還蓋著薄薄一層夏被,脖子上敞著一道口子,血似乎從那裡噴濺而出過,將她的臉和被子都染成暗色的紅。

她不可自抑地驚叫,然後暈了過去。

醒來後是在醫院裡,爸爸坐在床邊眼神茫然地盯著窗外,告訴她:「你媽走了……」

9

媽媽的葬禮之後不到一個月,爸爸悄悄離開了家再也不曾回來。他不要她了,他不能面對這帶著可怕記憶的屋子,就這樣狠心地將她丟在墳墓裡。

三年過去,兇手依舊沒有眉目。

很長時間米高樂都不敢踏進那間臥室,有時候她想,如果那天夜裡她沒有心虛地躲在屋子裡,而是開門跟「爸爸」打個招呼,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媽媽是不是就不會死,爸爸也不會離家出走,而她,也不用將每一個黑夜都過得如此心驚膽戰。

她恨死了小偷。

那些隨夜色潛入住戶家中的盜賊,已經越發囂張自如。他們像無處不在的惡鬼,能開啟任意一扇門,靜悄悄行走在那些熟睡的人身旁,被撞破時又頓時露出兇惡的臉,不惜殺人滅口。而那些光天化日之下的扒手,就像是貼在行人背後的無面鬼,他們的手在一隻只口袋裡進出,同夥在不遠處接應,旁觀者敢怒不敢言。

暴露在外部時,人們沒有門的保護,統統變得小心脆弱。

米高樂躺在床上閉著眼,想了很多,偶爾睜開眼看到莫非仍側撐著頭坐在床邊,一邊守著她一邊看書,心裡便無比安妥下來。

天亮之前,她終於睡了過去。

10

米高樂起床時莫非已經做好了飯,那把菜刀還放在床頭,一幅隨時準備迎敵砍殺的架勢。

「我幫你跟學校請了假,」莫非說,「反正你也遲到了,乾脆不去吧。」

米高樂點點頭,她是太久沒有睡好了,於是這一覺睡得有些久,太陽已經升的老高,是快中午的樣子。而有陽光的白日,總讓人踏實。這樣說來,陽光也是一道保護眾生的門。它無形,卻也是無償的。

莫非陪米高樂吃了飯,在她對面坐好,神色有些嚴肅:「現在,你得告訴我你最近究竟惹了什麼麻煩,不然怎麼會這麼害怕?」

米高樂說:「我媽死了之後,我一直這樣。」

「可這幾年你都是一個人扛過來,沒像昨晚那樣,怕到要我來陪你。」

米高樂咬咬唇:「好吧……我覺得我好像得罪了一個犯罪團伙。」

那是擁擠的 406 路公交,放學回家的米高樂被擠在後車門附近。旁邊的時髦女生穿著哈倫褲,大腿部位鬆鬆地堆著布料,手機揣在褲兜裡,從那堆布料中露出根松鼠尾巴一樣的手機鏈,兩根手指從人縫裡探過去,夾著鼠尾輕輕一拽,一隻白色的 iphone 從兜裡脫離出來。

注意到這一幕的應該不止米高樂一個,但大家默契地保持沉默。

米高樂很膽小,她神經脆弱,從那個噩夢般的清晨之後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著,黑夜裡任何一絲輕微的響動都會讓她驚醒,瞬間大汗淋漓。可她對賊的憎恨不會因為膽小與恐懼而消失。那憎恨驅使她,不能視而不見。

「小偷!」米高樂忽然大聲喊了一句,同時指向那不起眼的男子,他手裡的手機尚未隱藏好,就被那時髦的女生一把捏住了手腕,她喊著同伴的名字,幾個年輕的男人從車廂前面擠了過來,將小偷摁在地上揍了一頓。有乘客大約也當過受害者,趁亂踢他踩他,場面似乎大快人心。

那小偷在下一站就立即躥下了車,臨下車時他捂著一隻不斷流血的左眼,用右眼死死看了米高樂一眼。那眼神狠得也要流出血似的。

那之後沒多久,米高樂就發現有人在跟蹤她。那些一晃就找不見的鬼祟身影,那些回聲一樣響在身後的腳步聲,逼著她不敢走小路,更不敢在夜色下行走。她必須在天黑下來之前回到她的保險櫃裡,因為那道門是現下唯一可以保護她的忠誠護衛。

11

聽完她的講述,莫非皺著眉嘆出口氣來:「見義勇為也要講計策的,你這麼莽撞,很容易將自己陷入危險境地。」

米高樂看看他:「或許,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吧。」其實這些年她一直有種感覺,好像離家出走的爸爸其實離她並不遙遠,甚至就在她咫尺之內的身邊,只是他像個隱形人一樣,她看不見他。

她決定將自己陷入一場危機,驗證自己的猜測。

莫非揉揉她的頭髮:「小腦袋瓜子,又胡思亂想些什麼。」他回身拿衣服,「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來。你一個人不要亂走。」

「嗯。」米高樂答應。

莫非出去沒幾分鐘又給她打電話,他說:「誰敲門都不要開,等我回來。」

「出什麼事兒了?」米高樂聲音發顫。

「沒什麼,剛剛下樓,聽說有幾戶鄰居說昨晚家裡進賊了。」莫非頓了下,不放心似的又說,「小區門口守著幾個人,其中有個人瞎了一隻眼,戴著個縫骷髏頭的眼罩,眼神很可疑。」

「他們一定是來找你的,所以輕易不要出門。」莫非難得這麼囉嗦,像個老婆婆。

米高樂答應了聲,把所有的椅子都挪到了門口,頂住門。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