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北齊為什麼被稱為禽獸王朝?_第二章 再說說那位交出皇位的孝靜帝元善見
再說說那位交出皇位的孝靜帝元善見,高洋即位之初,對這位廢帝還算不錯,封他為中山王,食邑一萬戶,並允許他在自己的封地,可以懸掛天子旌旗,用天子年號,文書可以不稱臣。這段時間元善見應該過得頗為輕鬆愜意,他整日和妻子(高洋的妹妹太原公主)飲酒賦詩。但這好日子只持續了一年多,高洋最終沒有放過他,天保二年(551 年)十二月初十,高洋毒殺了廢帝元善見,他的三個兒子同時遇害。
元善見的皇后是高歡的女兒,被高洋殺掉的三個兒子均為皇后所生。也就是說高洋殺掉了三個親外甥,但在血雨腥風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面前,這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新皇帝上任三把火」,隱忍多年最終逆襲成功的高洋,心中充滿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使命感,在文治武功上頻頻出招,而且招招見效,頗有建樹。
高洋治國理政的重點是整頓吏治,他先是改革官制,削去州、郡建制,這樣全國官吏一下子減少了幾萬人,吃皇糧的人少了,百姓的負擔自然大為減輕。在做減法的同時,高洋也做了加法,他任用一大批精明強幹的文臣武將,這些人既有舊有勳貴的後人,也有出身寒門的人才,既有鮮卑人,也有不少漢人,而恰恰是這些傑出的人才,支撐著北齊政權沒有因高洋後期的暴虐無常而陷於崩潰。
「治國先治吏」,高洋很快找到了整頓吏治的好方法,他身邊侍從趙道德為了私事派人投書求助於黎陽太守房超,房超不看求情信,直接用木杖打死了使者。高洋知道此事後對房超很是讚許,覺得這個經驗可以推廣,下令各地地方官都設一根木杖,用來打敢於走關係溜後門的使者。這個舉措實施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都官郎中宋軌上奏說:「如果受命充當信使的人被棒殺,那些犯法的本人又該當何罪呢?」高洋覺得有理,這才廢止了這種做法。
高洋吏治上採取的「高壓」態勢,取得了很好的成效,《北齊書》上說:「(高洋)素以嚴斷臨下,加之默識強記,百僚戰慄,不敢為非。」一度混亂的官場有了根本性改觀,出現了「刑政為新,吏皆奉法」的嶄新氣象。
高洋還重新恢復了「班祿制」,北魏馮太后當政時推行的這項制度,旨在解決官員盤剝百姓以獲得收入的問題。但這項制度後來沒有得到有效地執行,到北魏末期幾近荒廢,又回到了侵奪百姓的老路上,百姓們為此叫苦不迭。高洋見此狀況,採取有力措施,重新嚴格執行「工資」發放制度。
高洋做的對後世影響最大的一件事是啟動《北齊律》的編制工作。
高歡掌權時,高洋的大哥高澄組織編制了《麟趾格》,這是一部刑事單行法規。高洋上臺後,覺得這部律法「未精」,於是下令讓人在此基礎上修編律法,史稱《北齊律》。法律中確定了重罪十條,比如謀反、叛逃、不孝等等,規定這十條罪不論什麼情況都不能赦免,這也就是「十惡不赦」的由來。
這部律法在體例、結構、內容等方面都有創新,是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立法成就最高的一部法律,更為關鍵的是,它為隋唐兩代的律法奠定了基礎,或者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北齊律》,隋唐的法制不可能取得那麼大的成就。
當然,作為好武之人,高洋個人最大的建樹還是在「武功」上。
高洋麵臨的最大外患,毋庸置疑是西魏宇文泰,說來也怪,一代梟雄默默退兵後不僅不敢進犯北齊,反倒害怕北齊軍隊趁黃河冬天結冰時突襲,於是西魏又使出了老一套,派人將黃河上的冰鑿碎。儘管想象中的突襲一次也沒有發生,但高洋在世時,西魏都不敢大意,每到冬天便開始大規模的「鑿冰」運動。
既然西魏主動認慫,高洋也見好就收,他把矛頭指向了北方那些強悍善戰的少數民族。
天保三年(552 年)隆冬,高洋趁北方天寒地凍、不易作戰之機,親率軍隊進攻庫莫奚,在代郡之戰中將這個經常襲擾北齊邊境的胡族徹底打垮,僅牲畜就俘獲了十萬餘頭。
又過一年,高洋再次出擊,這次的目標是契丹,史書記載,他「露頭袒膊,晝夜不息,行千餘里,唯食肉飲水,壯氣彌厲」,意思是說,高洋在數九寒天光著膀子,披散頭髮,晝夜不停急行軍,餓了吃一口冷肉,渴了喝一口泉水,從這個記載來看,高洋耐寒能力超強,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手下的將士看到皇帝如此敬業很是感動,士氣空前高昂,大敗契丹,一直打到渤海邊才鳴金收兵,俘虜士卒十萬之眾,牲畜十萬餘頭。
契丹,這個日後震撼華夏的少數民族,剛冒頭便被高洋打殘,很長時間無法恢復元氣,只好躲在東北的深山老林裡蟄伏,直到兩百年後才又重新崛起。
回師途中,高洋特意來到了碣石山(今河北昌黎縣),當年北征烏桓的曹操在這裡寫下了著名的《觀滄海》,高洋麵對著滾滾波濤,心潮澎湃,想必他會在心中默默吟誦這首詩:「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當年,曹操在海邊「歌以詠志」時已經五十三歲,而高洋此時卻只有二十七歲,他有理由為自己所取得的成就而感到驕傲。
契丹之後該輪到突厥倒黴了,這個民族擊敗昔日草原霸主柔然後,成了新的一霸。突厥人以狼頭為標誌,傳說他們是狼人的後代,自然兇悍無比。高洋不願坐視突厥稱霸,他親率大軍與突厥人在朔州(今山西朔州市)大戰一場,這個草原新貴在高洋麵前,照樣低下了高昂的頭顱,送上降書順表,高洋才算罷休。
被突厥人趕下霸主寶座的柔然殘部,不知死活地來抄掠北齊邊境,高洋以少勝多,一戰打得柔然伏屍二十里,從此,這個稱雄北方數百年的少數民族從中國的歷史舞臺上徹底消失。
其他的諸如山胡等胡族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特別是石樓山胡,即使在北魏最為強盛的時期也沒有將其徹底征服,但高洋卻做到了。
搞定了北方胡族,高洋又把目光轉向了南邊,他趁南梁內亂,以十萬大軍作為「使者」,硬生生地塞給南梁一個受自己控制的傀儡皇帝,雖然後來這個皇帝被陳霸先趕下了皇位,但高洋卻取得了南梁在長江以北的大片土地。
高洋「征伐四克,威震戎夏」,短短幾年,他北擊庫莫奚,東北逐契丹,西北破突厥,西平山胡,南取淮南,勢力一直延伸到長江邊,人口達三百萬戶,兩千萬口,土地之廣、人口之多、軍隊之強、糧儲之盛,成為當時三個割據政權中最為強大的一個。
一切在天保六年(555 年)後發生了驚天的逆轉。
高洋像換了一個人,意氣風發、勵精圖治瞬間遠離這位帝王,殘暴、荒淫、變態、魔鬼、禽獸等標籤開始一個個貼在他的身上。
歷史上由好轉壞的皇帝不少,但像高洋這樣改變得如此迅速、如此徹底、如此面目全非、如此令人髮指的,實屬罕見。
據史書記載,高洋最早開始顯露出暴虐的一面是在征戰山胡時,大破山胡後,他下令將這個民族十三歲以上的男子全部斬首,女子及十三歲以下男子賞賜給軍士們。據《北史》記載:「是役也,有都督戰傷,其什長路暉禮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使九人分食之,肉及穢惡皆盡。自是始行威虐。」意思是,在戰鬥中,北齊軍隊的一個都督因手下的什長(五人為一伍長,十人為什長)路暉禮沒能趕過來救助而受傷。戰後,該都督向皇帝控告路暉禮,高洋聞聽後勃然大怒,不僅將路暉禮剖腹挖心,還下令讓九個士兵分食其肉,連內臟等穢物都吃了,高洋也由此開始酷虐逞威。
從此之後,高洋性情大變。他首先成了一個「前衛行為藝術家」,史書記載,喝多後他有時披頭散髮,穿上胡服,披紅戴綠,拿著刀在街上暴走;有時塗脂抹粉,穿著婦女服裝,旁若無人地招搖過市;有時變身成為「搖滾歌手」,擊鼓跳舞,放聲高歌,從清晨一直折騰到晚上。
高洋有時騎著不加鞍子和韁繩的驢、馬、駱駝等牲畜視察民間,後來索性騎人而行,他讓崔季舒、劉桃枝等手下揹著他到處遊竄,邊走邊擊鼓。他高興到哪裡便到哪裡,「勳戚之家,朝夕臨幸」,經常搞得王公大臣們一點準備都沒有,走累了便隨便往地下一躺,逮哪兒睡哪兒,完全沒有九五之尊的樣子。
高洋還是有名的「裸露狂」,他在盛夏時節脫光衣服在太陽下暴曬,本來就不白的膚色曬得更黑。如果說夏天脫光曬太陽,是為了追求古銅色的健康膚色還能說得過去,那數九寒天裡在室外脫光,就使人感到匪夷所思了。高洋超級不怕冷,「隆冬酷寒,去衣馳走,從者不堪,帝居之自若」,寒冬裡他裸著身子狂奔,手下都覺得不好意思,但他卻完全不當回事。
更為叫絕的是,喝多後的高洋變成了一個「輕功高手」。
高洋大規模擴建了曹操在鄴城修建的三臺,並將名字由銅爵、金獸、冰井改名為金鳳、聖應、崇光,擴建了三臺上的宮殿,高達二十七丈,換算過來大概有八十九米,臺與臺之間相隔二百餘尺,工匠幹活時都要綁著保護繩,害怕出現高空墜亡的事故。但高洋卻在幾十米高的宮殿脊樑間來回穿梭,沒有任何安全措施,高興起來甚至在上面即興舞蹈,做出一些高難度的動作。他自己玩得很嗨,卻把宮殿下面的屬下嚇個半死。
如果說高洋僅僅是「行為藝術家」問題還不大,畢竟是自娛自樂,不會禍及他人,但可怕的是,這僅僅是他變態人生的前奏。
高洋的荒唐行為很快為天下所知,有天他在路上碰到一位女子,高洋問她:「你覺得當今皇帝好不好?」當時沒有電視更沒有網路,這位女子根本就不知面前的正是當朝皇帝,她隨口說:「癲癲痴痴,何成天子。」高洋聽後大怒,當眾行兇,在街頭用刀殺了她。
殺戒既然開了,便再也剎不住車。
最先倒黴的是那些曾經欺負過或者反對過他的人。他的三弟高浚便成了「出頭鳥」,當年高洋「裝瘋賣傻」以求自保,這位三弟經常嘲笑他,有時故意斥責左右說:「你們這些奴才,怎麼不幫我二哥擦一下鼻涕」,高洋對此耿耿於懷。
高洋上臺後,身為青州刺史的高浚沒有找準自己的定位,本來高洋對他就心懷不滿,他還上杆子往上撞,他對手下說:「二哥嗜酒壞德,大臣們無人敢勸,我想去勸一勸,你們覺得他會聽我的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高洋不但不聽,反而更加討厭這個三弟。
有次高洋喝多後又玩起了裸體遊戲,正在現場的高浚把丞相楊愔拉到屏風後,責備他身為重臣卻不勸諫。高洋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大臣與藩王相結交,楊愔感到很害怕,為了自保就把此事奏報給高洋。高洋怒道:「小人由來難忍。」高浚聽到此話,嚇得趕緊跑回青州,但他並沒有消停,轉而又向高洋上奏勸諫,這下把皇帝哥哥徹底激怒了,高洋決定新仇舊恨一起報,他下令將高浚抓起來,投入鄴城地牢。
高浚到了地牢被關進鐵籠時,發現自己並不孤獨,因為他的另一個兄弟上黨王高渙已經在裡面了。
高渙是高歡的第七子,他倒黴就倒黴在「七」上,「亡高者黑衣」是當時流行的一句神秘的話,所以宇文泰和高歡作戰時,穿的軍服都是黑色的。高家對此很忌諱,高歡每次出行都不願見和尚,因為和尚身穿黑色的衣服。高洋更加迷信,他有次向近臣詢問:「什麼東西最黑?」大家說「漆」。
高洋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七弟,就派都督破六韓伯升前往鄴城召高渙來覲見。高渙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殺死破六韓伯升後逃跑,渡過黃河後被當地人捉住,解送到高洋那,高洋把他裝在鐵籠裡關入地牢。
高洋找的這個理由實在有些牽強,很難服眾,聯想起高渙在「東柏堂之變」時的奇怪表現,他受難的原因應該不只因為排行老七,大概與當年的那個驚天事變有關係。
高洋的兩位兄弟自此過上了暗無天日的生活,吃飯和大小便都在一起,飲食起居宛如牲畜一般。就這樣關了一年,高洋不知為何,突然又想起了這兩位弟弟,於是他帶著九弟高湛來到地牢,高洋在鐵籠邊放聲高歌,並令兩位弟弟合唱,二人的歌聲淒涼嗚咽,高洋被打動,再看到兩位弟弟的慘象,高洋突然心生憐憫,打算放了他們。
但旁邊的高湛素來與高浚不和,他在旁邊說道:「猛虎安可出穴!」高洋一聽又改了主意,令宮廷殺手劉桃枝用長矛刺向鐵籠中的高浚和高渙,但幾次也沒有刺中,惱羞成怒的高洋令人向鐵籠投擲火把,竟將兩個弟弟活活燒死了。後來他們兩人被挖出來時皮膚頭髮都脫落光了,屍體的顏色和木炭一樣,真所謂「手足相殘何其忍,無情最是帝王家」。
高隆之是高歡時代的重臣,是「四貴」之一,在高洋禪代稱帝的問題上,他屬於反對派。高洋對他一直心存不滿,有次高隆之和前東魏宗室元旭喝酒,席間對元旭說:「與大王交朋友,無論生死,我都不會變心。」元旭後來被處死,有人將此話密報給了高洋,這把他心底的不滿徹底點燃了。他讓衛士打了六十一歲的高隆之一百多拳,隨後高隆之死在路上。就這樣還覺得不解恨,後來又將高隆之二十多個兒子抓來,齊刷刷地砍掉腦袋,屍體統統扔到漳水裡餵魚。還將高隆之的墳墓挖開,斬斷屍骨,也扔到漳水裡。
杜弼也是當年的反對派之一,有次高洋問他治理好國家應當用什麼樣的人?杜弼直言不諱說「鮮卑車馬客,會須用中國人」,意思是說鮮卑人不過是些駕車騎馬的流浪漢,如果要說治理國家還是應當用中原的漢人,高洋聽後心裡不快,但當時沒有發作,一次酒醉後他又想起了這件事,下令將杜弼砍頭,酒醒後又感到後悔,趕忙派人去赦免,但人死了怎麼可能復活呢。
大司農穆子容言語上對他有所冒犯,高洋讓人將這位老臣的衣服扒光,讓他趴在中庭中,「親射之。不中,以橛貫其下竅,入腸」。意思是高洋親自動手用箭射他,或許是因為喝高了,連射幾次都偏離了目標,一怒之下讓人拿一根拴馬的木樁插穆子容的下身,最後貫穿腸子而死。
高洋越殺眼越紅,已經顧不得是反對派還是支援派。
高德政是高洋曾經的心腹,也是擁護他篡位稱帝的大功臣之一,但高德政後來對高洋的所作所為有些看不下去,勸諫他不要酗酒殺人。話說多了,高洋就煩了,對高德政發了一頓脾氣,這下把高德政嚇著了,他為了自保,裝病住進了佛寺中。
有天高洋突然想起了這位老友,他問身邊的楊愔:「我十分擔心德政,不知他病情如何?」楊愔和高德政不和,出了一個餿主意說:「如果拜他為冀州刺史,他的病立即會好。」高洋聽從了他的建議,任命高德政為冀州刺史。高德政聽到自己可以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病也不裝了,瞬間變得生龍活虎,這讓高洋很生氣,他把高德政召來,對他說:「聽說你病了,我來為你扎針。」說罷便拿著小刀向高德政刺去,一會兒便將其紮成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