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凶宅少女書法家_第五章 那一刻

那一刻,耳邊男人痛苦的號叫彷彿從房間裡消失了,我漸漸能感受到屋子裡一種靜默無聲的注視。

就像是第一次,我在鏡子裡見到子薇時,那種默然的乖順和忍耐,似乎是重重繁花似錦之下被壓迫著朽爛掙扎的靈魂。

她們也許是感受到了我帶著子薇的氣息?

還是因為注視了太多這樣的慘劇卻無能為力後最終徹底絕望?

就在我出神的空檔,一個尖銳的物品刺入了我的腹部。

鈍痛從一點逐漸像蛆蟲一樣密密麻麻地攀爬到胸口、四肢和全身,呼吸似乎也被劇烈的疼痛侵佔,喉嚨裡一陣燒灼感伴著傷口不斷加重。

當男人再次用滿是鮮血的手舉起分中藥的尖銳陶瓷片時,我按著腹部的傷口,手裡全是暖流冒出,腳步也逐漸變得虛浮,我望著他眼底禽獸般的瘋意,咧嘴笑了笑。

子薇,要是你的朋友們看到了,幫幫我。

下一秒,我用盡全身力氣撲向了裝滿了油脂的藥缸掀開了蓋子,忍著痛意抬手將旁邊香案上的香抽了出來,手上溫熱的血跡塗抹在玻璃缸上,像是園林池塘裡落下的紅色花瓣隨著水波漣漪盪漾散開。

火順著實木的房間大梁開始瘋狂蔓延,男人想離開卻被我死死抓住,瓷片再一次捅來時,我已經握住了桌上的硯臺,對著他的腦袋狠狠用力一擊。他捂住頭,鮮血從指縫中流出,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我穩住身子喘著氣,對著他血肉模糊的臉,冷冷開口:「來公館之前我有了預感,所以已經提前和刑偵專業的朋友商量好,用我胸口前的錄音紐扣來和他保持聯絡。」

「你們的電子安檢裝置太粗糙了,沒有發現它的存在,或者說,你們根本就不屑去理會那些女孩的警惕心,因為進了這個房間,她們就不可能活著走出去。」

「現在,火光就是訊號,你們的美夢到頭了。」

男人睜著血紅的眼朝我撲來,然而很快就腳步虛浮地倒在地上,他頭上的血汩汩流出不比我的少。

火光之中,我望著架子上的那一排精緻的香水瓶,恍惚間看見了一群年輕的女孩子,結伴著離開房間向著花團錦簇的園圃走去,之後身影逐漸變得飄渺最終消散不見。那一刻,《洛神賦》中的句子又跑到了我的腦海中:

「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她們踏過花香濃郁的小徑,芳氣流動,哀婉悽長。

在警笛響起的那一刻,我閉上了眼,似乎能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一直都是個普通的人,偶爾看看新聞,罵罵不公,卻沒想過能真的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

有時候面對黑暗,我即使張開了嘴,也發不出什麼喊聲,索性一直保持著沉默。

但是我遇到了子薇,一個同樣平凡普通的女孩。

我和她本該不會有任何交集,最多在某個不知名的便利店裡,她揹著筆墨紙硯去書法教室、我帶著遊戲本匆匆錯身而過,兩人就像不同的絲線,一頭各連著迥然不同的梭子,一往無前地奔向同樣崎嶇的生活。

當她出現在鏡子裡的那一刻,我似乎被拉進了別人的故事裡,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能夠伸出手,給出哪怕一點點溫度的人。

這是一種被肯定、被需要,在這個孤島漂浮的混凝土森林裡格外珍貴。

即便結果不能改變什麼,至少,能讓明天的清晨少一些陰霾的遮蔽。

兩個月後,我關掉手機各個平臺的新聞影片推送,

也拒絕了幾個有關「千紅公館」一案的採訪。

子薇也已經在最新的一部院線鬼片播放時,成功拿到了四級證書。

這天,她來找我告別,說是要去考更高級別的證書,衝刺一下六級。

按照她的說法,就是去一些城市限定的鬼屋密室裡考核,得先去踩踩點練習一下。

我突然沒由來地感到一絲落寞:「你要走了?」

她靦腆一笑:「叨擾你這麼久,還託你的福幫我找到了死因,雖然聽了後難受了好久,但是我現在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沒有再去回頭的意思。」

看我鬱鬱寡歡的樣子,子薇嘆了口氣:「你之前不是還安慰我,不要為打翻了的牛奶哭泣嗎?」

我知道這是屬於她的選擇,人鬼有別各自殊途。

但是這麼久相處以來,突然地告別還是讓人十分感傷。

何況我經歷了她的痛苦後,更覺得她如今的放下是一種殘忍。

她站在鏡子裡,抱著胳膊衝我調皮一笑。

「多大的事啊,這樣,你到時候去密室找我,到時候不要被我嚇哭了啊。」

我鼻子有點酸澀,乾巴巴地也笑了一下:「怎麼可能,我肯定第一眼就認出你了。」

看著她的笑臉,我沉默了一下後,還是開了口:

「有時候,我甚至很後悔,為什麼不早一點見到你,或許你就不用去……」

「我們這樣見面就很好。」子薇看著我,目光十分溫柔。

「數以萬計的人海里,不管以什麼方式相遇,都是一種羈絆,不要小看了它。」

我低下頭想了想,最後還是衝她笑了笑。

「走之前,至少最後再練一次書法吧。」

依舊是《洛神賦》中的句子,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

一黑一紅的兩排,最後一次出現在鏡子上。

「後會無期了,我的書法家小姐。」

「後會無期,勇敢的牧人先生。」

這一年末,我來到了故宮博物院參觀。

兜兜轉轉,終於見到了館藏珍品之一的《洛神賦圖》。

這是顧愷之的傳世精品,整幅畫卷是不同時空的交疊,描繪著曹植和洛神的故事。

兩個中學生也站在展櫃面前,欣賞著這幅佳作,還不時小聲討論著:

「我還記得上課時候那句,好像是說什麼曹植送了個明月珠子做的耳璫給洛神。」

「聽上去很貴重的樣子,這珠子算是定情信物嗎?」

「天人永隔人神有別,送了也是白送,怪慘的。」

「那相當於扔水裡打水漂了?」

「但是吧,我覺得至少在臨別贈禮的那一刻,他們一定真心覺得是值得的。」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