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霜_第3章 你當真不願意活下來嗎
「你當真不願意活下來嗎?」
我睜開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他目露驚喜,溫聲詢問我:「你醒了,感覺如何?可有不適?」
我轉過身子,面向床側。
「你為何救我?」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溫曦,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我又想起了那件被人踩在地上的嫁衣,一滴淚水順著我的鼻樑滑到另一隻眼眶。
何家明哲保身沒錯,隔岸觀火沒錯,他們只是為了自保,是我狹隘,是我無理。
「長史府已經退婚了,不是嗎?」
何文茂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一句話。
「退婚絕非我意。」
我無力地閉上眼睛,這不重要,都不重要了。那個滿心都是兒女情長的溫曦已經死在了家破人亡的那日。
後面的半個月,他時常來別院看我,或是給我帶一些坊間糕點,或是默默地陪我坐一會兒。
我表現得很乖順,覺得上天既然讓我活著,總還給我留了那麼一點希望。
所以我只求他一件事。
幫我去打聽阿照的訊息。
那天被抓走的人裡面沒有阿照,他很有可能還活著。
見他一臉猶豫,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懇求:「只要你能幫我找到阿照,做卑妾做奴婢我都心甘情願。」
何文茂垂著眼,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溫曦,我不是這個意思。
「阿照......他已經死了。
「之前我找過他,可尋遍了雲州都不見他蹤跡。
「後來我在城郊的春華坡發現了他的墳塋,和溫府所有人在一起。
「守墳的老乞丐說,他親手埋了阿照。」
我又開始大笑起來,笑這世間荒唐,笑所謂的善惡有報。
可笑!太可笑了!
我一邊笑一邊質問眼前的人:「何文茂,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讓我這麼痛苦地活著?
「我家人全死了,我活著幹什麼?」
我一把扯開了衣帶,扯亂了髮髻,往他懷裡撞。
「你是想讓我當你見不得人的外室嗎?來啊,來啊!」
何文茂忽然伸手抱住了我,他很用力,讓我動彈不了。
「溫曦!
「整個溫府只留下你一人,你就是他們的希望。
「你若死了,溫家將永遠頂著罪犯的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他一字一句,將我從瘋魔的狀態中拽了出來。
我徹底安靜下來,不再言語,只靠在他懷裡嗚咽著流淚。
等我停止了哭泣,他彎下腰,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一直陪著你。」
墜入萬丈深淵的過程中突然被人穩穩托住是什麼樣的感受?
是一瞬間有了倚仗,有了活下來的勇氣。
5
在這間別院,我度過了漫長的冬季。
我變得沉默寡言,時常坐在窗前看雪,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何文茂空閒時會來陪我,他也喜靜,在屋內看書臨帖,偶爾與我談論幾句書中的內容,從無半分逾矩之處。
直到開春,劉叔來找了我。
他說何長史官遷洪州刺史,告身已經下來了,下個月舉家赴任。
還有一件事。
何文茂的親事定下來了,是與雲州都督的小女兒。
不日他們將完婚,新婦將隨他一同去往洪州。
我知道劉叔的意思,朝他行了一禮:「即使劉叔今日不來,我也準備離開了。」
劉叔並未鬆了一口氣,反而眉頭緊蹙:「你......準備去哪兒?」
我釋然一笑:「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我可捨不得拿去冒險。
「我準備回照水縣老家,落葉總是要歸根的。」
劉叔從袖中拿出一沓銀票:「這樣也好,如今太平世道,你拿去做些小生意,生存下去不是難事。
」
我收下了銀子,再次朝他行禮道謝。
劉叔面露不忍,卻還是叮囑道:「如果後面......
「文茂救你一事,還請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飛快接住他的話,「我的一切,皆與何府無關。」
當晚,何文茂來陪我吃飯。
七日不見,他似乎憔悴了許多,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主動給他添了一杯酒:「我欠你很多。
「如果可以,我真想拿一生來報答你。」
「曦兒......」
何文茂目光動容,抬了抬手,卻還是沒有動。
我眼中有淚,硬是不要它掉下來:「不說這些了,來,喝酒。」
他看了一眼我遞過去的酒杯,接過一飲而盡。
一杯接一杯,像是要飲盡所有煩惱。
半個時辰後,我將他扶到了床上,簡單收拾好包袱後,將一封訣別信留在了枕下。
路過書案時,一張白紙飄落到我腳邊。
上面的字結構飽滿,剛勁有力,寫下短短兩行字。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出門前,我最後看了他一眼,心中苦澀。
如果沒有這場變故,該多好啊。
我們會是濃情蜜意的結髮夫妻,一起吟詩賞花,一起閒話家常,一起琴簫合奏。
我們會伉儷情深,生死不離。
等不了今生,只能盼來世。
6
我並未去溫府眾人的墳前,只暗自下定決心,要麼為溫府昭雪沉冤,要麼與他們在地下重逢。
孟秋還活著,可我不能去找她。
她心靈手巧,自己一個人定能重新謀個差事,有一段新的人生。
我只會拖累她。
離開雲州後,我直接去了京城。
我的目標很清楚,就是趙郡王。
我要刀了趙郡王。
這幾個月我並非日日消沉,我想通了溫府被陷害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