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他日我若為龍神_第二章 他怒罵出聲

他怒罵出聲:「別和我在這裡糾纏,後山的道你最熟了。快走!」宋萊這般說道,回身將一個妖鬼刺穿。

我再不猶豫,穿過銀珠花,沿著後山的路下了扶陵山。宗中管制嚴格,不許隨便下山,尤其是玉已真人一貫愛盯著我倆糾錯處,我和宋萊自己尋了條隱蔽的道,時常去扶陵宗附近的村鎮集市去玩。

我沿著小道走,沒再回頭看,卻也知道那裡血光沖天,廝殺聲逐漸減弱,乃是漸漸浸入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扶陵宗,再一次沒有了。

3

我去西洲的大荒山,尋找神器玉龍門了。

或許是運氣差、命也不大好,之前尋神器的路上總是十分坎坷。但我已經沒什麼好顧慮的了。我這條命,是二師兄強塞給我的。

師父曾道大荒之地,失落之洲,原本靈氣就枯竭,也不是修真人可以輕易涉足的。之前翻閱卷宗時,上頭說道西洲黃沙遍地,烈日炙烤,它那裡沒有靈氣,便也不許修真人動用靈力。無論是離突破飛昇只差一線的化神境還是剛入門的築基,行走在西洲都沒什麼不同,都得靠自己的雙足,走到因黃沙磋磨皮爛骨露也不一定能找到大荒山。更何況其中有兇獸橫行,險象環生。

我已經預備好所有後果。

可真到了西洲,卻感覺和卷宗上描述有所不同。黃沙漫卷不錯,卻已經生了茵茵細草。烈日苦辣不錯,卻有老樹可以依靠庇廕。我在大漠之中行走,前後都沒有生靈,卻未曾覺得害怕。

口渴難耐時,側邊便有一眼微泉,如同天道饋贈。

沒有兇獸橫出,沒有異象困擾,我便這樣一直往前走。行至一處,我卻突然頓住,蹲下身看著老樹根底的一點痕跡,上頭淺淺有一個鑿痕,約莫是無意間所留。

我直不起身來,這條路已經有人替我走過。試過黃沙炙熱燙骨、烈日苦辣難忍,他令茵茵細草生出,於荒洲種下老樹。他斬平凶煞蠻獸,化去狡詐險象。他將這條通往神山的路掃平一切阻礙,後頭的人不生疑心、走的正道坦坦蕩蕩。

我不能大哭,便如他的意往前走。

日月顛倒幾度,西洲的星星漫天,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落。這裡與九域隔絕,便也不知曉外頭戰況。剩下的幾個節點,是否又被魔族侵佔。我的師兄們死守扶陵宗,總算是又留下我一個人。

生者比死者更加可悲,死的人一了百了,可我覺得我才是被困在血祭陣中之人,承擔著他們的悲痛往前走去。我這兩世加起來,已經走了夠多的路,這回該我走到盡頭了。

長夜到了末尾,頃刻間褪去,一線天光大亮起來,神山就在我的眼前,太陽正從它的背後升起,金色的光芒照亮整座關山,也將我籠罩在其中。這裡沒有界碑,我心裡卻十分肯定,這就是關山。

關山自有路徑,無須我再劈開亂石闖出一條路,真到此刻的時候,我內心反而一片平靜。我攀登神山,到金光只籠著山巔一點的時候,終於到達,神器玉龍門懸浮於此,已經等待鯉魚洲的後代來尋已久。

它是神器,又取了個玉龍門這樣威風的稱號,樣子卻一點也不出奇,不過是個中空的框子,隱隱地散發著藍色微光。我慢慢地往前走近,眉心的金色印記逐漸發燙,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玉龍門如有所感,周身的光亮愈發明朗。

我卻突然止步,回身看向來路,山水迢迢、萬里來路早已看不明晰。

我在崖上坐下,風吹拂過我的臉。我所相識的那些人的面容在我眼前飛旋而過,母親柔善微笑、大師兄牽著我的手站在山門前、宋萊和我相約偷雞、玉如跌下斷背山、晚爾爾將我一劍挑下登雲臺、賀辭聲摘下他眼上的白綾、無羨殺生以救蒼生、姨母在點兵臺聲嘶力竭、玉已真人張開手臂護住身後人、師父點著他眼角的細紋,無數的面容如同霧散。

最終我看見玄衣少年朝我轉過頭來,猶如鏡中花、水中月,他道:「你當真歡喜我嗎?朝珠。」你當真不是葉公好龍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我說:「是。我歡喜你。謝如寂。」並非葉公好龍,我看見你,喜歡你,追逐你,相信你,我會救你。

我站起身來。大風吹動我的衣袖和鬢髮,玉龍門也顫抖起來。我這次,毫不猶豫地、果斷地握上了神器玉龍門。我體內的玉龍血咆哮,裡頭每一代洲主的聲音都在我心間響起,是那樣的欣喜。

玉龍門飛出去,變大變闊,懸立在山巔之外,金光日照玉龍門。

我倒退幾步,什麼都沒有動用,往山崖外奔跑出去,正如年少時在靈海邊赤足奔跑,穿過了玉龍門的那一剎那,天底間響徹玉龍長吟之聲。從我的頭到腳,穿過玉龍門的時候成了龍首、龍身、龍尾,此處西洲的限制再也不能困住我。

我看見時間的軌跡,大風中的過往,靈氣和魔氣在萬物之中游走。

我看見前世因,今生果,我死後謝如寂從叔父神魂手下奪回軀體,殺遍魔族,以一半神力倒轉時間,回到我們都還沒開始難過的時候。但他不記得了,我也不知曉。故而如今他雖為魔神,卻只能與叔父周旋,他只有一半的神力了。

4

我看見了萬里之外的景象,乃是屍橫遍野的殘酷。我在西洲跋涉的時間太久,魔族攻下扶陵宗的節點之後,又一口氣侵佔了幾個節點。

九域之中只剩下最後一個節點沒被血祭覆蓋了,最後一個節點不在宗門家族之中,是在一處黃沙之水流過的平原。這個節點正是所有祭陣的最中心處,也是血祭套陣中,最核心的一個。

修真界還剩下的所有力量都匯聚在此,魔族亦然,此乃生死之戰。

贏則生,敗則死。

黃沙之水已成了血河,戰旗倒在地上,巨大的祭陣即將築成,其他八個節點的祭陣顏色也越來越明晰,九域的血祭之術終將完成,從此世間再無靈氣。修真界幾近暮山頹勢,魔族戰車上妖魔鬨笑,已經想好該如何掃蕩人世、茹毛飲血了。

謝如寂行至祭陣中間,祭陣曠大,無數的符文在他周身盤旋,把他晦暗的眉眼照亮。

修真界有人於血泊之中聲嘶力竭地怒罵:「謝如寂,你為練成血祭,殺死這麼多人,真是罪不可赦!」

「你看看天下因你而流的血,你還有沒有心!」

謝如寂一概不理。祭陣的輪廓越來越細緻,其中所蘊藏的可怖力量讓所有人都心中一驚。

染透無數鮮血的血祭陣法終於大成,分佈於九域的血祭同時啟動,血色的紋路迅速蔓延完九域的每一寸疆土,眾魔亂舞起來,修真界的諸人面露絕望。

謝如寂身後的戰車上,他的叔父、魔域的主上站起身來,振臂高呼:「從今往後,天下該以魔族為尊了!」

叔父垂眼看向謝如寂,眼中終於掩飾不住他貪婪的目光,他驅動攝魂之術,預備在這裡萬眾矚目的時刻奪舍,成為新的魔神。他胸中澎湃無比,卻在片刻後頓住,他陡然發覺,他與謝如寂之間的聯絡,突然斷開了。

他控制不了謝如寂了。

這一刻,血祭陣法終於露出了它原有的面容,纏繞在表面的黑氣逐漸退卻,只剩下原本的金色將整個九域都籠罩起來,神光所過之處妖鬼被殺滅,所化成的黑氣不再流往世間,反而都被綿延整個九域的陣法給吸收,最終通通匯聚到黃沙之水的這個核心陣眼當中。

謝如寂在整個陣法的最中心,他單膝跪在地上,無數的黑氣湧入他的身軀之中。

謝如寂的叔父驚愕之下湧血,此刻才意識到不對,他大呼道:「謝如寂,你沒中我的攝魂術!你一直在騙我!這究竟是什麼陣法?趕快換回去。」

平原上無數的魔族大軍,在與修真之人搏鬥的、正要往前衝的,為金光所威懾,通通灰飛煙滅,化為黑氣,又捲入了陣法之中,流向謝如寂體內。短短片刻,謝如寂已經吸納了整個九域所有的魔氣。他站起身,將這代替他父親幾十年、安排好他一生的男人扯下戰馬,將他枯瘦的頭顱摁在陣眼之中,叔父發出慘烈的叫聲。

謝如寂平靜道:「斬盡天下邪魔的陣法。」

我師父從血泊之中踉蹌起身,不可思議道:「這是伏魔陣!這並非是改造世間清氣的血祭之陣。是用天下修真人熱忱之血驅動,來除盡世間邪魔的伏魔陣!」

原來,從謝如寂初初入魔開始,打的就是這樣的心思,借魔族之力為天下鑄就伏魔陣。在繪製血祭陣法圖時就偷龍轉鳳,魔族拿著的陣法圖,從始至終都是偽裝成血祭之陣的伏魔陣。

他忍受罵名,墮入魔神,與叔父所周旋,終於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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