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拾骨記_第三章 張瓜瓜用腳踢了踢

張瓜瓜用腳踢了踢,那東西停到我腳邊,他說:「翔子,你來開啟。」

我吞嚥了下,硬著頭皮用手抽開麻繩的結釦,用鐵棍撥開塑膠,一叢黏膩的黑色露了出來,它生在一顆女人的頭顱上,我見過它曾如海藻般盪漾,可此時卻如被拍打在岸邊的水草,隨主人的生命一同乾枯。那女人瞪著我,吃驚而憤怒,眼睛紅著,像我最後一次見她時那般。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彷彿看見她從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來的身軀、四肢、穿高跟鞋的腳,然後她張口對我說:「翔子啊,我們家院裡的廢品,你等開學的時候過來拿吧。反正小義用不到了……」

「這人看起來挺面熟的啊。」張瓜瓜也不願靠近過來,皺著眉遠遠俯視,木頭乾脆躲在他身後,紗布間露出的眼睛佈滿憐憫和驚懼。

我抓了把垃圾蓋住那隻頭顱,說:「以前住我家隔壁的鄰居,我們前幾天翻進去的,就是她的家。」她有個兒子,叫小義。

這樣說來,鍋裡的那些大骨頭也是她的,她死了,被分散在小鎮不同的角落裡,而偏偏,我們與她相遇了兩次。她應該死在幾個月之前,那個位置偏遠的垃圾桶是很久沒有被清理過了吧。

三個人都沒什麼心情繼續,我咬著牙把那顆頭顱重新包好草草埋了,埋在去年那顆小小的頭骨旁邊。我們安靜地在石瓦堆上坐了一會兒,便各自散了,我們好像都有了心事,每個人都悶頭不語。

在岔路口分手時,走了很遠的張瓜瓜忽然折回來對我說:「翔子,你覺不覺得那麻繩有些眼熟?」

「什麼?」我顫了顫。

「今天綁腦袋的麻繩和去年我們發現的那隻死豬身上的麻繩,好像是一樣的,就連綁的手法打的結都一樣。」他頓了下,「你想到什麼了沒有?」

「沒有。」我肯定地否定。

他點點頭,也不再多問。遠處的木頭只是一直走,連頭都不曾回。

5

第二天晚上我約了張瓜瓜和木頭到墳場,上次因為木頭受傷導致空手而歸,這次我們打算再戰煙花殼。張瓜瓜去木頭家接的木頭,沒人搭手,他很難順利翻牆溜出來。

到墳場時已經八點多,木頭這個傷員負責擎手電,我和張瓜瓜把五個一組的煙花殼綁在一起,煙花的底部都用黃泥封住,即使燃放完了,也並沒有變輕多少,兩人倒騰了一會兒便滿頭大汗。我從兜裡掏出瓶汽水丟給張瓜瓜,木頭在一邊叫:「我也渴,翔子給我也來一瓶。」

我扭著眉道:「你出力最少,好意思嚷嚷,沒了,就帶一瓶。」

張瓜瓜大方地一揚手,把喝了一大口的汽水丟給木頭:「汽兒不足,賞你了。」

我嘴巴張了張,終究沒說什麼。

那夜的下弦月隱在烏雲後,整片墳場都陷在陰森的黑寂中,唯有木頭的手電光,一晃一晃地掃著數不清的墳塋,他晃了最後一下,撲通倒在地上。接著張瓜瓜也倒了下去。我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聽到木頭斷續地說:「翔子,我也不笨,我都知道的,那麻繩和你帶來的捆煙花的繩子一樣,你看,你打的結,也是那個樣子的。我還看見,你往汽水裡加藥了……」

我愣在那裡,「那你為什麼還要搶著喝?!」

「你別怕,張瓜瓜他什麼也不知道吧,我也不會說出去的,我們是好兄弟,還要一起拾荒,一起拿獎狀……」

我眼睛酸澀,卻只看見墳塋後走出一個發福的身影,他提著一把鋸子,胸口上掛了幾卷麻繩,步幅沉沉地走過來,他俯身拖起昏睡過去的木頭,臉被木頭手裡的手電映著,仿若最可怖的惡鬼。接著他將張瓜瓜也拖到了那座墳塋後面。

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聽著鋸子一下一下發出的聲音,渾身一點一點地軟下去,好像有什麼人在鋸著我的脊樑,人一寸寸在這世間消失,變成了不能見光的幽魂。

「爸!」我忽然喊,「你放過他們吧!」

鋸骨聲停頓了下,接著又規律地響起。

從秘密基地處理完垃圾桶的那天,回家時我便看見父親坐在門口的酒箱子上等我,他說:「你是不是偷拿了繩子了?」那麻繩是他從廠子裡帶回來的,為了捆煙花,我偷偷拿了幾匝,可他血紅的眼不僅僅只為了幾團繩子。只是因為那繩子他跟蹤著我,一路找到了秘密基地,目睹了關於那裡的一切。

那一刻,是我們父子第一次赤誠相對,我們看見了對方最黑暗的一面。

我顫聲問他:「是你乾的吧?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他沒有否認,只是兇狠地說:「按我說的做,不然你和你媽也是一樣的下場。」

我怔在他的目光裡,許久,點了點頭。

為了母親,我可以出賣兄弟。或許,那也只是個藉口,潛意識裡,我也不希望有兩個知道自己父親是殺人兇手的朋友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見識過不止一次人的屍骨,我被磨鈍了神經,死亡好像不是那麼大不了的事。

可是,我錯了。

我聽到痛苦的嚎叫壓抑地傳來,接著一個身影從墳墓後跳了出來,他手腳被麻繩綁著,嘴裡也塞了一團麻繩,連跳帶滾地經過我身前。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撲過去替他解開了腳上的繩子,那種結盲目一抽很容易變成死結,只有知道的人,才能一下子解開。所以那天我一下子開啟那隻黑塑膠包時,張瓜瓜便有所懷疑。

可是一向膽大包天的他,是看到了怎樣的場景,以至於瘋了般嚎著,從我手底跑了出去。

父親追了出來,他手裡的鋸子一滴滴向下滴著血。我橫著胳膊攔住了他,我想告訴他我錯了。腦袋被鋸柄重重擊了一下,我失去了知覺。

可即使在昏死的那段時間裡,意識中也一直重複著那刺耳的鋸聲,一下又一下,來回往復。

從前我們無所懼怕,像野生動物般對死亡有種無知的漠然。直到這一天,當與我息息相關的人在我身邊死去,我才知道,生命所攜帶的不僅僅是一堆骨肉,它是嵌入周遭生命體的肌腱,不論哪一個人消亡,都連著一整片的疼痛。

而張瓜瓜一定也是如此,他在那慘烈的一幕下,親歷了同伴被分割的殘忍,才真正學會了畏懼。

6

那一年開學,我用獨輪車推了六車的廢品到學校,初春的操場上,因為潮氣,泥土的地面上起了一層水霧,罩著那一堆堆骨頭,破鐵,罐頭瓶子,和兀自在風裡翻飛著書頁的廢紙,灰色的天空下,一切都像鬼域般不真實。

我記得木頭問過我:破鐵和廢紙什麼的都能理解,可是學校會拿這些骨頭做什麼呢?

我輕鬆地開著玩笑:誰知道呢,有的說是做飼料,也有人說是賣給黑火鍋店熬底湯,不過我覺得,應該是誰缺了根脊樑骨什麼的,可以買回去安上吧。

張瓜瓜笑:缺了脊樑骨還能活?

我解釋:有個故事沒聽過吧,人要是出賣了自己的靈魂,就會少掉一截脊樑骨,雖然能活,但再也挺不直腰板了……

張瓜瓜精神失常輟學了,而木頭從那夜後便「失蹤」了,木頭媽去張瓜瓜家鬧了好多次,說木頭那麼老實的孩子就是跟他一起才被帶壞了,那天他們一起出去的,為什麼只有他回來了,木頭卻不見了。張瓜瓜只是抱著頭縮在角落裡,任木頭媽打罵,一聲不吭。

人們都覺得木頭八成是被販子抓走了,說不定現在正在哪座城市的天橋上乞討呢。可我知道,他哪兒也沒去,他就在這個鎮上,在這座學校,這個操場上,在那一堆黃白的骨頭之下,零散著,與我同在。我是在開學前一天才去的墳場,將父親埋在那座墳堆裡的木頭挖出來,替他火葬,然後將他帶到學校的。

我如願獲得了勤工助學的冠軍,我說,我帶來那些是我和木頭還有張瓜瓜三個人的。站在學校的水泥臺子上,校長將三張獎狀都給了我,說我不僅勤勞自立,還很團結友愛,將來一定是棟樑之才。

我努力挺直脊樑,望著臺子下的人群,想要露出驕傲的神情,可我發現,我的脊骨在那夜被鋸斷抽走了,我再也站不直了。

後來我升了初中,到市裡讀書,每次放假回家總會聽大人說,張瓜瓜經常跑道墳場裡,亂挖別人家的祖墳,也不知道在挖什麼,有幾次挖到了人骨頭,居然抱著送到了學校。他家裡人沒辦法,上班時便用繩子將他拴在院子裡,像只狗一樣。

沒過多久我父親便去世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死於劣質白酒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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