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拾骨記_第二章 你說這豬是怎麼死的
「你說這豬是怎麼死的?」張瓜瓜問我。
我搖搖頭:「病死的吧,不然也不會平白扔了。」
張瓜瓜嘿嘿笑了聲:「你們敢不敢試試?」那挑釁的眼神,像最原始的惡童。
於是張瓜瓜用鋸子將最好的部分——肋骨,鋸下來幾根,我們計劃將這隻豬藏在雪窟窿裡凍著,每天來鋸鋼筋的時候就烤一部分解饞。但這個計劃被木頭的驚叫打破了。
木頭髮現那隻豬的腹腔裡沒有臟器,殘缺不全的肋骨下有一個蜷縮的人的身體,已經被火燒著了,頭髮是一把火,皮膚開始起皺、流油、變得焦黃扭曲。
木頭撒腿就跑。
張瓜瓜卻沒有跑,他應該是剛剛鋸肋骨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的,但他手裡的鋸一直沒有停。
我們誰都沒看清豬肚子裡的人是男是女,但看那隻豬的體型,它能懷揣的應該只是個小孩吧。而人與豬,就這樣燃燒在一起。
「你說他是怎麼死的?」張瓜瓜又問我。
我仍舊搖頭:「應該不是病死的吧,病死的直接埋了就好了。」
他點點頭。看軟組織已經燒得差不多,我們便揚著土將火撲滅了。
這樣看來,豬也不是病死的,豬隻是這孩子特殊的棺材罷了。
火滅後,灰燼之上攤著一堆大大小小的骨頭,張瓜瓜想了想,將那隻小小的頭骨單獨拎出來埋在了土裡,他說:「這也挺好的,不然這孩子就是暴屍荒野了,我們好歹替他火化了。」
於是那年開學,我們交上了很多鋼筋以及很多「豬骨」,是表現十分突出的「好學生」,只是距離前三名還有小小的距離。
木頭是經過一個學期才緩過勁兒來,但我知道他一定會迴歸這個小集體的,因為他崇拜張瓜瓜,張瓜瓜像將靈魂系在身體之外的強大妖怪,他什麼都不怕。
當然,因為有了那一次的洗禮,我們對這種人骨已經有了免疫。
3
那處拆遷的廢墟一直空置著,據說開發商被拒絕強拆的居民用煤氣罐炸死了,所以這爛攤子一直留在原地,那些倒了一半的牆體,像曲折的戰壕。這裡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那天從鄰居家出來後,我們用獨輪車將廢鐵、骨頭,以及屋子裡收拾出的舊報紙推到了秘密基地,卸完了東西準備各自回家,張瓜瓜忽然拉住木頭說:「今天的事誰也不能告訴,連你父母都不行。」
木頭重重點了點頭:「好兄弟,講義氣,這是我們三個的秘密。」
過兩天就是正月十五,民間送燈祭祖墳的日子。
小鎮裡的傳統習俗是這樣的,除夕夜由家族裡的長孫舉著燈籠一路叫著家中已故長者的名字,從墳頭引著領回家裡,然後一家團圓吃年夜飯,大圓桌正位上空著幾個位置擺好碗筷,子孫要給空著的碗夾菜敬酒說吉祥話。
到正月十五,年便算真正過完了,再把接回家的亡魂原路送回。
按規矩,這天的天黑後各家族的長輩會帶著所有男丁,背上酒菜和香火,一路拎著燈籠走到墳地裡去磕頭,當然最重頭的戲碼是點爆竹放煙花,用這凡世煙火恭送祖輩的魂靈回到自己的世界。這天的煙火是整個正月裡最多最漂亮的,因為大家都在無形中攀比著,誰家出手更闊氣,生怕自家祖宗落了下風。而這天在墳頭放的鞭炮是一定要一響到底不能斷的,煙花更不能出紕漏,否則一年都將不吉利。
我們三個約好了,祭完祖墳等人散了,在木頭家祖墳前會和。
月圓如盤,映著滿地高高低低的墳頭,墳上都擺了簇新的絹花,每座墳前都多出幾個空的煙花殼子。很少有人把放完的煙花殼帶走,除了我們也很少有學生敢來這裡撿。這是勇氣給我們的獨一份的財富。
「發了!」張瓜瓜大喊著。
我從懷裡掏出一捆麻繩,我們打算把十個煙花殼子捆成一串拖回去。木頭硬著頭皮跟在我們身後,他有些怕鬼,囑咐我們不要走得太遠。他自己則留在原地。
當即我們分頭開工,寂靜的夜裡,三個少年像月下調皮的鬼,在一座座墳頭亂竄。有時候我會忘記,我做這一切其實只是為了一張色彩誇張的獎狀,我想,我是有些享受的,那種走在別人不會走的禁區的刺激和歡愉。
「啊——」
不遠處忽然傳來木頭的呼喊,接著是一連串煙花炸響的聲音。
那是一捆二十發的煙花,大約之前並沒有燃放完全,被木頭搬動之後又觸發了剩下的火藥,煙花殼已經被放倒,藥筒裡躥出的火藥貼著地面橫衝直撞,木頭被打傷了動彈不了,不斷有煙花躥出來,沒來得及綻開,只在木頭身上炸出一片紅紅黑黑的血花。
「快跑啊木頭!」我喊著,發現張瓜瓜已經衝了過去,他一腳將煙花踢開,低頭拉了拉木頭,發現他癱在地上,滿臉血肉模糊。
「你傻啊,本能地就該護住臉啊,怎麼弄成這樣?!」張瓜瓜嚷。
「我想喊你們躲遠點的,一抬頭被炸了個正著。」木頭強裝堅強,在一片紅慘慘中露出兩顆潔白的大門牙傻笑。
「這誰家的煙花,多少發也不數著,沒放完不知道啊,就這麼擱著!」張瓜瓜罵罵咧咧。
木頭小聲說:「好像……是我家的……」
這不是好兆頭,上天很快給出證實,讓木頭捱了炸。
「呀,糟了!」我發現被張瓜瓜踢開的那隻煙花發射出的最後一朵燦爛煙火,點燃了一座墳頭的絹花,挨著它的幾座墳相繼燃起。
「那片是我家的老祖宗的墳!」我喊著,急忙往那裡跑,祖墳失火可是比鞭炮斷了響煙花啞了信子更不吉利,我想今年我們家也是有些災禍要受的吧。
火很難滅,我們急著送木頭回去,我只能對著冒火的墳頭磕了幾個頭。
我不知道,上有神明會不會原諒我們曾對生命的不敬。
4
那天回家,我差點捱了打。
父親心情很糟,當然他已越來越少有心情好的時候,一事無成的中年男人,不在發酵著暴力,便在酒精中麻醉。
「去哪兒了這麼晚回來,外面不太平你不知道嗎,連個垃圾桶都有人偷,你這種小崽子小心被人販子抓去賣了!」那陣子鎮裡確實有綁人的販子走動,據說這年紀的孩子弄去打殘了可以丟到街邊當乞討的工具。前幾天聽人說,那寡婦的兒子根本沒有去前夫那裡,好像就是被販子綁走了。
父親還要繼續數落我,手裡的空酒瓶將要砸下來的架勢,母親攏著我的脖子將我送進了臥室。她溫柔的手拍拍我的腦袋:「馬上上初中了,以後少跟張瓜瓜他們野混。」母親的話是軟糯的,即使我不會聽從,也不會膩煩。正因為有她,這個家才讓我有了些眷戀。
第二天聽說木頭被連夜送到了醫院,傷口不深,但遍佈滿臉,腦袋包滿白紗布,像個被爆頭的殭屍。聽說我們要去秘密基地處理垃圾桶,木頭突破他老媽的嚴防死守,跟著我們跑了出來。
是的,那個垃圾桶還是被我們偷來了,藏在秘密基地已經一週了,現在才有時間處理它。
我們把裡面的垃圾都倒出來,打算把整個桶砸爛,鋸成巴掌大的一塊塊,讓它變成不能容易被辨認出來的贓物。不過在傾倒垃圾的時候,我們又發現了奇怪的東西——一個捆得很仔細的黑色塑膠包,圓滾滾的,被壓在垃圾桶的最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