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次遺忘_第1章 雨夜初遇
第1章 雨夜初遇
診所的落地窗上,雨滴像被撕裂的記憶碎片,一道一道地滑落。程忘言站在操作檯前,修長的手指輕撫著那臺銀白色的記憶治療儀——它像一顆機械心臟,安靜地跳動著藍光。
“程醫生,這次的客戶是車禍後遺症。”助理小林遞來檔案,“要求刪除事故現場的所有畫面。”
程忘言翻開病歷,眼神淡漠:“常規操作,30分鐘。”
他太熟悉這種痛苦了。人們總想刪除那些讓他們夜不能寐的記憶,卻不知道真正的痛苦從來不是記憶本身,而是記憶背後那個無法面對的自己。
雨聲漸密。晚上十點,診所該打烊了。
“請問...還接診嗎?”一個女聲從門口傳來,像雨水浸透的絲綢,柔軟卻帶著涼意。
程忘言抬頭,看見一個渾身溼透的女人站在燈下。黑色長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眼睛卻異常明亮,像是盛著整個星空的碎片。
“紀憶安。”她報上名字,“我要刪除一段記憶。”
“明天請早。”程忘言習慣性地拒絕,卻在看見她眼神的瞬間頓住了——那裡面有種他讀不懂的決絕。
“是關於你的記憶。”紀憶安輕聲說,“準確地說,是關於程忘言醫生的記憶。”
操作檯上的藍光突然閃爍了一下,像是機器也在震驚。
程忘言的指尖微微收緊:“我不治療關於我的記憶。”
“但這段記憶讓我很痛苦。”紀憶安走近一步,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在地板上暈開深色痕跡,“每次想起你,這裡就很疼。”她按住心口的位置。
“我們認識?”
“對你來說,也許不認識。”紀憶安笑了,那個笑容讓程忘言莫名心悸,“但對我來說,你是無法忘記的人。”
診所的鐘聲敲了十一下。程忘言發現自己無法移開視線,這個陌生女人的眼神里有種令人窒息的熟悉感,像是某個被遺忘的夢境突然具象化。
“記憶刪除不是兒戲。”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一旦刪除,就永遠無法恢復。”
“我知道。”紀憶安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但比起遺忘,記住你才是更痛苦的事。”
程忘言走到操作檯前,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從業七年,第一次有人要求刪除關於他的記憶。這違背了他的所有職業準則,但此刻,某種更古老的本能正在甦醒。
“明天上午九點。”他最終說,“帶好身份證明。”
紀憶安搖頭:“就現在。我害怕明天醒來,又會改變主意。”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淹沒了診所裡所有的聲音。程忘言看著這個執意要在今夜刪除他的女人,第一次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懷疑。
“你知道刪除記憶意味著什麼嗎?”他問。
“意味著我將忘記愛你。”紀憶安直視他的眼睛,“也意味著你將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程忘言記憶深處某個上鎖的房間。但那個房間太黑了,他什麼都看不見。
操作檯的藍光映照在兩人臉上,像一層虛幻的面具。程忘言深吸一口氣,聽見自己說:“躺下吧。”
紀憶安順從地躺在治療椅上,溼透的裙襬像一朵黑色的花綻放在白色皮革上。她的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卻固執地抓住椅子的扶手。
“會疼嗎?”她問。
“不會。”程忘言戴上神經聯結器,“只會做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會有你嗎?”
“不會。”他撒謊了。根據經驗,被刪除的記憶往往會在夢中以更扭曲的形式迴歸。
電極貼上紀憶安的太陽穴時,她輕輕顫抖了一下。程忘言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長,沾著細小的水珠,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
“程醫生。”她突然開口,“你相信記憶有重量嗎?”
“科學上,記憶是神經元的電訊號,沒有質量。”
“但我感覺我的記憶很重。”紀憶安閉上眼睛,“重到讓我無法呼吸。”
程忘言的手指懸在啟動鍵上,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問她:我們到底在哪裡見過?但職業道德阻止了他。治療師不應該探究患者的私人記憶,除非那是治療所必需的。
“開始了。”他按下按鈕。
治療儀發出低沉的嗡鳴,像遠處傳來的雷聲。紀憶安的身體微微弓起,又慢慢放鬆。她的表情從痛苦到平靜,最後變成一種奇怪的釋然。
程忘言盯著顯示屏上跳動的腦電波,那些複雜的圖形像某種他無法解讀的密碼。刪除過程很順利,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十五分鐘後,紀憶安睜開眼睛,眼神清澈得像是新生兒的目光。
“治療結束了?”她問,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朦朧。
“結束了。”程忘言解開電極,“關於那段記憶...”
“什麼記憶?”紀憶安茫然地眨眼,“我是來治療什麼的?”
程忘言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她真的忘記了,包括那句“我有多愛你”。
“你要求刪除一段痛苦的記憶。”他機械地重複著標準話術,“治療很成功。”
紀憶安坐起來,整理著溼透的裙襬。她看向程忘言的眼神禮貌而疏離,就像看任何一個陌生醫生。
“謝謝。”她站起來走向門口,卻在手碰到門把時停住了。
“程醫生。”她背對著他說,“雖然我不記得為什麼要來了,但總覺得...”她轉身,對他露出一個困惑的微笑,“總覺得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程忘言的喉嚨發緊。這是記憶刪除後的常見現象——情感殘留。但此刻,這個笑容讓他想起了某個雨夜,某個相似的微笑。
“可能是在醫院走廊吧。”他聽見自己說。
紀憶安點點頭,推門走入雨幕。她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沒,只留下地板上那灘正在蒸發的水漬。
診所重新安靜下來。程忘言走到窗前,看著雨中的街道。紀憶安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突然注意到窗臺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枚銀色的書籤,形狀像一片羽毛,上面刻著幾乎看不清的小字:“第七次”。
他拿起書籤,指尖傳來金屬的冰涼。第七次什麼?治療?相遇?還是遺忘?
雨聲漸歇。程忘言把書籤放進口袋,準備下班。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紀憶安正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
她的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輕聲數著:“第一次。”
診所的燈一盞盞熄滅。程忘言最後看了一眼治療椅,那裡還殘留著雨水的痕跡,像一朵已經凋謝的黑色花朵。
他鎖上門,走入夜色。口袋裡的銀色羽毛書籤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是一個未完成的承諾。
雨停了,但某種更漫長的潮溼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