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次遺忘_第2章 第二次相遇
第2章 第二次相遇
三天後的清晨，程忘言在診所的檔案室裡發現了一份異常記錄。
“紀憶安，記憶刪除手術，術後24小時內記憶重現，程度：100%完整。”電腦螢幕上跳動著紅色警告。
這不可能。從業七年，他的記憶刪除成功率是99.7%，從未出現過完全重現的案例。
程忘言調出監控錄影。畫面中，紀憶安在離開診所三小時後，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突然捂住頭部。十分鐘後，她抬起頭，眼神清明——那不是記憶缺失的茫然，而是記憶迴歸的清醒。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對著監控鏡頭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第二次。”
下午三點，紀憶安再次出現在診所門口。這次她穿著白色連衣裙，頭髮乾爽，像一朵剛開的百合。
“程醫生，我需要再次治療。”她的語氣平靜，彷彿三天前那個雨夜從未發生過。
程忘言注意到她手裡拿著同樣的檔案袋，裡面裝著同樣的病歷。
“記憶復現了？”他直接問。
紀憶安點頭：“比上次更清晰了。”
“這不符合科學規律。”程忘言皺眉，“人類的記憶一旦被刪除，不可能自發恢復。”
“除非那段記憶根本不屬於我。”紀憶安輕聲說，“而是屬於某個更固執的東西。”
程忘言帶她進入治療室。這次他使用了更高級別的刪除程式，甚至加入了記憶抑制因子。
“這次會更徹底。”他保證道，同時忍不住問，“那段記憶到底是什麼？”
紀憶安躺在治療椅上，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
“是一個雨天。”她閉上眼睛，“你穿著深藍色毛衣，站在醫院走廊盡頭。你對我說：“忘了我，這是最後的慈悲。””
程忘言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他確實有一件深藍色毛衣，但那是醫學院時期的衣服，畢業後就再也沒穿過。
“還有呢？”
“你說完那句話後，轉身走了。但我知道你會回頭，所以你回頭看我時，我假裝已經轉身離開。”紀憶安的聲音帶著笑意，“其實我一直在數你的腳步聲，數到第七步時，你停住了。”
程忘言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想起口袋裡那枚銀色書籤——“第七次”。
“繼續。”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然後你走了回來，從後面抱住我。”紀憶安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說：“如果忘記能讓你快樂，那就忘了我。但請記住，我愛你這件事，比記憶更長久。””
程忘言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這不可能。”他聲音發緊，“我們三天前才第一次見面。”
紀憶安睜開眼睛，裡面盛著某種他讀不懂的溫柔：“對你來說，是三天前。對我來說，是第七次。”
“什麼意思？”
“意思是，”紀憶安慢慢坐起來，“你已經刪除過我六次記憶了。這是第七次。”
治療室的空氣突然變得稀薄。程忘言感到一陣眩暈，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他腳下的地面。
“這...這不可能。”他機械地重複著，“我的檔案裡沒有...”
“因為你每次都把記錄刪除了。”紀憶安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隨身碟，“但我在你刪除前，備份了所有記錄。”
程忘言接過隨身碟，手指微微發抖。插入電腦後，螢幕上跳出六個資料夾，每個都以日期命名，最早的一個是兩年前。
他點開第一個資料夾。監控錄影裡，兩年前的自己正在給紀憶安做記憶刪除。畫面中的他看起來更年輕，眼神卻同樣淡漠。
“為什麼？”他聲音嘶啞，“為什麼你要...”
“因為我愛你。”紀憶安直視他的眼睛，“而愛比記憶更固執。”
程忘言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也許不是紀憶安的記憶在恢復，而是他自己的記憶在被篡改。也許他們真的認識，只是有人——很可能是他自己——刪除了關於她的記憶。
“這次的治療還繼續嗎？”紀憶安問，彷彿只是在詢問天氣。
程忘言看著顯示屏上跳動的腦電波，第一次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深深的恐懼。如果記憶可以如此輕易地被刪除和恢復，那麼什麼才是真實的？
“繼續。”他最終說，但手指在顫抖，“但我要調整引數。”
這次他使用了最高級別的記憶刪除程式，甚至加入了記憶追蹤器，希望能找到記憶復現的源頭。
治療過程中，紀憶安一直很安靜。但當刪除進行到關鍵階段時，她突然開口：
“程忘言，你相信命運嗎？”
“我是科學家。”
“但科學解釋不了為什麼我們會相遇七次，解釋不了為什麼每次刪除後我都會重新愛上你。”
程忘言沒有回答。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顯示屏，上面的腦電波突然出現了異常波動。
“等等...”他湊近螢幕，“這段記憶的結構...它不像是普通的人類記憶...”
紀憶安笑了：“你終於發現了。”
“這是什麼？”程忘言的聲音帶著恐懼，“這不是普通的記憶，這是...這是植入的記憶模板。”
“準確地說，”紀憶安慢慢睜開眼睛，“是一段被編碼的愛情程式。每次刪除後，它都會自動重啟。”
程忘言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他想起了自己研究的某個軍方專案——記憶武器化實驗。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且他明明記得那個專案被叫停了。
“誰植入的？”他問。
“你。”紀憶安輕聲說，“三年前，在你還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
治療室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程忘言看向窗外，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為什麼？”
“因為那時我是個實驗物件。”紀憶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而你是個科學家。我們都不該有感情。”
程忘言的胃部一陣絞痛。他想起了那個被叫停的專案——“情感記憶植入與刪除實驗”。但官方記錄顯示所有實驗資料都被銷燬了。
“後來呢？”
“後來你愛上了我。”紀憶安微笑，“然後你刪除了關於實驗的所有記憶，包括我。”
程忘言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對紀憶安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為什麼每次刪除後她都會重新出現。
“但愛比記憶更長久。”紀憶安繼續說，“所以我回來了，帶著你寫給我的愛情程式。”
治療結束。紀憶安坐起來，眼神再次變得清澈而陌生。
“治療結束了？”她問，就像第一次那樣。
程忘言點頭，但這次他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相反，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
“紀小姐。”在她即將離開時，他忍不住問，“你相信記憶可以被真正刪除嗎？”
紀憶安在門口停住，背對著他說：“也許吧。但有些東西，比如愛，比記憶更固執。”
她走了。程忘言坐在治療椅上，第一次沒有立即清理記錄。他開啟那個隨身碟，開始檢視那些被他遺忘的過去。
每一個資料夾裡，都是一次相遇，一次刪除，一次重逢。而每一次，他都愛上了同一個女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程忘言摸出口袋裡的銀色書籤，發現背面刻著一行更小的字：
“第7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猛地站起來衝向門口。但診所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
紀憶安已經走了。但這次，程忘言知道自己不會再刪除任何記錄了。
因為這一次，他想記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