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綉:亡妻的第七根針_第1章 血衣夜訪
第1章 血衣夜訪
三更的更鼓剛落,巷口的野狗突然止了聲。
我蹲在繡架前,手指被燭火映得發青。案上擺著一副未完成的“引魂繡”——給城東李員外家的小女兒招魂。銀針穿過絳色綢緞時,總能聽見細碎的啜泣聲,像春夜裡的貓叫,時斷時續。
銅鏡裂了道縫,從春分那日就這樣。鏡中我的右眼總是比左眼暗三分,老人說這叫“陰陽眼”,能見鬼魅。此刻鏡子裡映出我憔悴的臉,眼角下掛著兩片青黑,像被墨汁暈染的宣紙。
繡坊裡瀰漫著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氣味。案頭的青瓷碗裡盛著半碗雞血,表面結了一層暗紅的膜。這是今早李府管家送來的,說是小姐生前最愛喝的甜羹。我盯著那碗血,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也有個男人這樣跪在我門前,懷裡抱著他溺亡的幼子。
“咚、咚、咚。”
門環突然響了。不是尋常的叩門聲,倒像誰在用指甲刮棺材板。我手一抖,繡針扎進食指,血珠滾在“魂”字最後一捺上,立刻滲了進去。那滴血在綢緞上暈開,竟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臉輪廓。
“紀姑娘。”門外男人的聲音裹著夜露,“我知道你能讓死人說話。”
我扯過帕子裹住手指。這聲音讓我想起被刀砍斷的竹子,斷口處滲著清冷的汁水。帕子上的血跡很快變成了黑色,像被墨汁浸透的梅花。
門開時,月光先闖進來。站在門檻外的男人披著玄色斗篷,懷裡抱著一團刺目的紅。等我看清那是件染血的嫁衣,燭火突然跳了跳,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得像兩個正在撕咬的鬼魂。
“蕭庭淵?”我認出了這張臉。上月斬首叛將蕭遠的獨子,據說新婚夜就成了鰥夫。他的左眼角有道疤,從眉骨斜到顴骨,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此刻這道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像條凍僵的蜈蚣。
他單膝跪地,把嫁衣鋪在青磚上。血漬已經發黑,但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藍。嫁衣的領口繡著並蒂蓮,現在被利器劃得支離破碎。那些斷裂的絲線像被撕開的傷口,露出裡面暗紅的裡襯。
我蹲下去摸那些線頭,指尖立刻傳來刺骨的寒意。這不是普通的血,這是帶著執念的血。我的指腹剛碰到血漬,就聽見耳邊響起女人的尖叫聲,尖銳得像是被燒紅的鐵棍捅穿了耳膜。
“她怎麼死的?”我強迫自己鬆開手,聲音卻止不住地發抖。嫁衣上的血開始蠕動,慢慢爬上我的手腕,像一條冰冷的小蛇。
蕭庭淵的喉結動了動:“自縊。”他的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黑得像是嵌進了碎瓷片。“就在我們成親當夜。”
燭火突然爆了個燈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嫁衣上的血跡開始蠕動,慢慢聚成三個字:
【不是我】
字跡是暗紅色的,像是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每個筆畫都在顫抖,像是寫字的人在極度痛苦中留下的。我猛地站起來,後腰撞上繡架,繡品裡的小女兒突然發出尖銳的哭聲,和嫁衣上的血字產生了共鳴。
“這單生意我接不了。”我聽見自己聲音發顫,“你夫人的執念太重,會反噬繡師。”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單薄的衣衫貼在皮膚上,像是第二層冰冷的皮。
蕭庭淵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有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那些繭子颳得我生疼,像是被砂紙摩擦。“她肚子裡還有孩子。”男人眼眶裡佈滿血絲,紅得像是隨時會滴出血來,“紀姑娘,就當積德。”
更鼓又響了四聲。裂角的銅鏡裡,我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變淡,而嫁衣上的血字越來越清晰。這次不止三個字,而是一整句話:
【救救他,他們要殺他】
字跡越來越潦草,最後那個“他”字幾乎被拉成了扭曲的一團。我盯著那個字,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同樣的血字,同樣的求救,最後我在井裡撈出了具男屍。那具屍體的右手緊緊攥著塊玉佩,上面刻著“蕭”字。
“七天。”我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火烤過,“魂繡需要七天,但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繡架邊緣,那裡有道舊傷疤,是去年給趙家寡婦招魂時留下的。
蕭庭淵的眼睛亮起來,像將熄未熄的炭火突然被潑了熱油。“什麼條件我都答應。”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憤怒。
“第一,每日酉時送一碗雞血來,要黑羽公雞的。第二,繡坊三十步內不得有刀劍,連削蘋果的刀都不行。”我指著嫁衣上那個“他”字,“第三,如果亡魂要見的人是你,你必須獨自面對。不管她讓你看什麼、聽什麼,都不能逃避。”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拒絕。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我們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像是兩個正在較量的皮影戲人偶。
但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夜風還冷:“成交。”他伸手想碰那件嫁衣,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懸在血漬上方微微發抖,“只是...如果她真的要見我,請讓我先喝完這壇酒。”
他從斗篷下摸出個酒囊,我聞到了濃烈的梨花白。酒囊上繡著個“柳”字,針腳細密,顯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他轉身要走時,我突然問:“你夫人叫什麼名字?”
蕭庭淵的背影僵了僵,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繡架底下。“柳如煙。”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她最喜歡繡並蒂蓮。”
門關上後,嫁衣上的血字慢慢淡去。但銅鏡裡的我,右眼已經徹底變成了黑色。我摸出枕下的黃符貼在繡架上,李員外家的小女兒終於止了哭。可當我重新拿起繡針時,聽見嫁衣裡傳來極輕的笑聲,像是誰在呵氣。
那笑聲讓我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井裡撈出的男屍突然睜開的眼睛。也是這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說:你終於來了。
我走到窗前,看見蕭庭淵還站在巷口。月光下,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要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他仰頭灌了口酒,酒液順著下巴流到衣襟上,在月光下像是一道新鮮的傷口。
更鼓響了五聲。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命已經和這個帶著血衣的男人,還有他亡妻的執念,緊緊纏在了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