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橫漂女孩:現實奇遇比影視劇還精彩_第二章 我的同伴悶悶說
我的同伴悶悶說:「這一千塊錢掙得,真累。」我正想點頭稱是,忽然反應過來,一千?老張給我的報價只有八百。這裡拍戲的價格並不公開透明,所謂公會,形同虛設。離劇組走得越近,我愈發感覺到,這是一個等級分明的世界。群演和特約們,都處在產業鏈的底層,是最卑微的,如同工蟻般的存在。
晚上卸了妝,我坐夜班公交回家,掏出手機,本想問問老張報價的事,猶豫了下又放下。已經是大半夜,路燈昏暗,街道死一般地寂靜,下了車,我開啟手機的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
還沒到樓下,卻遠遠看到單元樓底亮著一盞燈。走近一看,是我熟悉的胖胖的身影,他手上還拎著一碗東西。我鼻子一酸,忍住沒哭。
小胖大概被我嚇著了,疑惑地問:「咋了,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誰敢欺負我啊,你等了多久了?」
他哈哈一笑:「我就路過,剛到。」 餘光掃到他手上的袋子,這家做桃膠甜品的店我知道的,九點就關門了,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
卸妝後,我滿臉都是紅疹子,小胖幫我擦藥,小心翼翼地一邊吹氣一邊抹藥,還一邊寬慰我:「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看,這下你有自己的代表作了不是?」我被逗笑了。
這場戲持續了一禮拜。雖然很苦,但一週掙回了我一個月的錢,刨去買藥的成本還剩了不少,我美滋滋的。殺青那天,和我對戲過的男演員站在合照 C 位,我們幾個殭屍就在邊上看著。以往我大概會很鬱悶,但那天我心情很好。我約了小胖去金華,請他吃海底撈。
我們喝酒到深夜,飯後沿著一條大江透氣散步。夜風吹來我們身上的火鍋味和酒味,沒成想小胖突然問我:「晴晴,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大概是因為喝了酒,他手足無措,講話都打結巴:「這句話我在心裡憋了很久,其實我在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我……」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串項鍊,款式很簡單,中間鑲著一排鑽,小胖漲紅了臉,囁嚅著說:「雖然這鑽石是假的,但我的心是真的……」
聽了這話,我的醉意一下子被晚風吹醒了。我凝視著小胖,他真誠的胖臉上沒有一點油膩,可那一刻,我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老張,不知道為什麼,我落荒而逃,只留下小胖呆立在原地。我不敢回頭看他。
龍套
其實,和小胖混在一起之後,我和老張的聯絡漸漸少了,有時候他約我我也不想出門。雖然和老張還不是男女朋友,但我常常覺得我像老張養的一隻金絲雀,關在無形的籠子裡,他說向左我不敢向右,但現在,我不想再去煙霧繚繞的麻將館或者觥籌交錯的酒席,就像想飛的鳥。
小胖和我告白後不久,老張讓我找十個女生群演,說要趟過一條小溪,120 元一天。我在群裡糾集了一幫女生,其中有個新來的女生怯生生地和我說,她生理期,但也想掙點錢,我跟她保證,老張只說趟過水就可以了。
第二天的任務,卻讓我們傻了眼。哪裡是條小溪流,分明是個泥濘的大水坑,深度足足能泡到胸口。
我僵在那裡,感受到被欺騙的憤怒。有人催我們換服裝,我一動不動,不知哪來的勇氣,冷冷蹦出一句:「我們不幹了。」
空氣突然陷入安靜。我一字一頓說:「這跟通告發的不一樣,你們當時說的是隻會溼鞋子。現在是整個人往裡泡。這是要落一輩子病根的事情。」
負責人有點愣:「這是老張找的人?嫌錢少?趕緊去換衣服,等著開拍呢。」
我一言不發,瞪著他,就是不動。
那人愣了一下,嘬了一口煙,對身邊的人輕聲說了幾句話。
過了一會兒,老張來了,把我拉到一邊:「你今天吃火藥了?趕緊道個歉。你自己不接就完事了,何必跟劇組作對?」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老張,也從他的眼神里讀出疑惑:他是貴公子哥,沒有討過生活,不懂得卑微二字的酸楚。可群演也是人,怎麼連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他居然對此渾然不覺。
我咬牙切齒,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你一開始就沒有說清楚,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找人了。都是爹生娘養的人,會留一輩子病的你知道嗎?」
「嗨,」老張軟下來,像在對孩子說話,「我跟人說了,加到 150 一天。小林你就行行好,別讓我難做。」
「你不懂!」我反駁,「不光是錢的問題!你們看群演,就像看一塊轉頭、一個工具,隨便拿起扔下,隨便欺凌蹂躪,你一個群頭,想的只是別得罪人,什麼時候真的給我們考慮?還有這工資,本來是 200 塊一天對吧?」
我一著急,嗓門就大,語氣很衝。其實,200 的數字是我瞎說的,沒想到老張忽然僵住,他的表情從震驚到失落,然後冷笑,他惱羞成怒,轉身衝其他群演怒吼:「你們不做有的是人做,想做的留下,不想做的現在就滾!我自費加到 250 一天!」
我轉身就走,身後有幾個女孩猶猶豫豫地也離開,也有幾個女孩留下,抖抖索索地換上戲裡麻布的囚服,包括那個之前說生理期的小女生。
老張說得對,我們不做有的是人做。橫店也像一齣大戲,很多橫漂群演,在生活的舞臺上,卑微得連龍套都跑不了。
老張和我說過:「你還記得公會里天天晃悠著要撿鴿子的那個男的嗎,他跑了三年群演,後來不知咋的被一個男導演看上,突然點名要他特約,給他一天兩三千的一場戲,後來不知怎麼著他就瘋了。這行,水深著呢。小林,你別跑一輩子戲,跟我管人吧。」
但我真心喜歡錶演。那時我總默不作聲,低頭整理表格。或許老張一直沒明白,我的沉默不是默許,而是反抗。我也終於明白,我和他之間隔著的那層東西是什麼。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聯絡老張。直到有一天,他牌友來找過我,沒好氣地說:「老張回家跑銷售去了,他爸開電器廠的,不差公會這幾個鋼鏰。」
他很不客氣,遞給我一個盒子,「喏,他說這本來是要送給你的生日禮物,託人從歐洲帶回來的。還是給你。」
黑色的盒子上一個白色的 CHANEL 字樣,這個牌子我還是認得的。我想起我們第一次出去見客人,我沒有包沒有裙子,裙子老張當時就買了,名牌包原來等在這裡。可惜,這都不是我要的。
我和小胖在一起了。他非常歡喜,顫抖著手把之前那串假的鑽石項鍊戴在我脖子上。別說,這鑽石雖然假,還挺亮,小胖很得意,說這是他找朋友圈微商買的高仿版,花了好幾百塊,「盯到點兒,莫搞脫了,」他一激動,飆出句四川話。
我也不想虧欠小胖,把自己存的錢刨出來,花了一千多,給小胖買了雙真的耐克限量款球鞋,「你看看,這可不是莆田貨,」小胖又驚又喜,一邊咯咯笑,一邊捏著我的鼻子說我亂花錢。
沒多久,小胖轉型幕後了,這意味著穩定的收入和更多的資源。加上我有了「代表作」,更多特約的戲份開始找到我。我和小胖的月收入加起來能到一萬出頭了。剛到橫店接不上戲的日子,彷彿是一個世紀前的事情。
我不再做當年虛妄的演員夢,把龍套這份工,踏踏實實地當班來上。我和小胖的感情也越來越好,雖然有時小胖大手大腳,我還忍不住說他幾嘴。
悠然考上了託福,準備出國時回來看我們,請我和小胖一起喝下午茶。趁著小胖上廁所,她指著我脖子上的項鍊問我,我大大方方地承認,小胖說這是高仿貨,悠然意味深長地笑了:「小胖對你真不賴。」那一刻,她臉上分明有掩飾不住的失落。
我突然想到以前,小胖喝多了,悠然看他的眼神,還有悠然老是說,小胖要是瘦下來,很有點像她追的王姓明星,但我決定,什麼都不問,讓悠然保留她的秘密。
和小胖處了一年多,他提出帶我去四川見他父母,還規劃未來說,以後我要想繼續橫漂,就在橫店按揭買個房子,安家落戶,不然,就陪他一起在老家喝茶打牌,也餓不死,我戳他沒上進心,「貧賤夫妻百事哀你曉不曉得?」
回家前,我們順路去了一趟杭州。
小胖把我往永珍城領,大幾千塊一條的裙子、愛馬仕的絲巾,還有我叫不上名字的紅色香水。我驚呼浪費錢,小胖說,第一次見長輩,一輩子就這麼一次,不想讓我留下遺憾,卡債可以慢慢還。我暗自心疼,盤算著今天花的錢夠我和小胖幹上幾個月。走過一家標誌是一頂皇冠的專櫃,我看到一條項鍊很眼熟,好像和小胖送我的一模一樣,想拉小胖去開開眼,小胖把我一把拉開,「你莫臊皮(丟臉)了!」
小胖說,要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從杭州飛成都的 3 小時,他安然酣睡,我卻如坐針氈。
我回想這些天小胖的反常,心裡莫名忐忑。小胖還常揹著我,偷偷瀏覽些豪車別墅,我心一沉,莫不是小胖被拉進了什麼騙局?
從機場出來,小胖打了輛豪華專車。車子一路到成都郊區,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我的手心都滲出了汗。峰迴路轉,眼前出現一片綠樹掩映的花園別墅區,車子停在其中一棟。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小胖拉著我下車。
花園的鐵門前,一位婆婆垂手靜候,笑容可掬地說道:「少爺,您回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