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滿庭霜_第七章 當我又偷了一個包子在雪地里狼吞虎咽
當我又偷了一個包子在雪地裡狼吞虎嚥,被官兵們找到的時候,我以為,我這一條罪孽深重的命,終於要畫上句點。
然而,官兵們卻對我很是恭敬。
他們說:「周夫人,皇上請您回府主持周大人的身後事。」
回周府途中,我看到官家貼出來的告示。
裡面並沒有提到司家與雍親王合謀謀反一事,反而為司家平反了。
這是一個飄雪的冬天,周霽的葬禮辦得極其隆重,卻無一人真心為他送行。
真真是應了他生前笑著跟我說的那一句:「阿嫵,我呀,從來沒想過會有什麼好下場。」
司家沒了,周家也沒了。
周霽解脫了,而我,卻要活著。
永生永世記得,我欠他良多。
番外:
我叫周霽。
我這殘生,不過是為了父親的囑託而苟延殘喘著。
周家出事之時,父親說,周家不過樹倒猢猻散,周家的孩子們只有我可堪大任,其餘不過都是紈絝子弟。
我朝的百年世家到如今只餘周家,周家遲早都會出事,他一直都明瞭。
只是,審過司家一案,是他這一輩子最大的歉疚,要我將司家當年二十萬大軍覆滅漠南的真相找出,否則他死不瞑目。
可那明明,也不是周家的錯。
那日,司嫵跌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認出了她。
她告訴我,她叫阿嫵。
阿嫵阿嫵,確實很適合她。
我看到她狼狽的樣子,知道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我本不欲將她捲進京都的風雲,而她卻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來。
我很喜歡司家姐姐,她經常給我們這些小孩做糖酥酪吃。
而阿嫵,即便刻意做了喬裝,那張臉也與她孃親有七分相似。
司家覆滅的時候,我哭著問父親,這件事是否還有餘地轉圜。
而父親卻只是摸著我的頭嘆了口氣。
十四歲那年,我得了皇上賞賜的一支珠釵,說是日後可以將它送給我心愛之人。
我知道顧吟秋一直對我有意,可是我一直把她當妹妹。所以當她向我討要那支朱釵的時候,我拒絕了。她說,那你親手為我打一根木簪吧。
母親很喜歡顧吟秋,老讓我帶著她玩,可我對她從未有任何他想。
在雪地裡抱起阿嫵的時候,我突然從亂了一拍的心跳裡,懂得了什麼。
顧吟秋知道我的脾氣,她來府上問我是不是喜歡阿嫵的時候,我沒有隱瞞她,我告訴她,我的餘生,是為了這個小姑娘才活著的。
然後顧吟秋哭著跑了,沒過幾天,就聽到了她要嫁人的訊息。
我去赴宴,看著她和新郎拜堂,我想起阿嫵的話:「我既是你的夫人,叫『大人』豈不生分?若你再給我一場婚禮,我便喚你夫君吧?」
我心中的難過便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而來,將我吞噬。
我多想,給阿嫵一場婚禮,多想與他攜手共進,白頭到老。
可我這副殘軀,如何配跟她站在一起,又何談給她幸福呢?
那天,阿嫵拉著我去逛元宵燈會,當我在那個孔明燈的背面寫下「望阿嫵天天開心」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心裡,從此裝著的,不再只有天下和真相。
於是,我將珠釵送給了阿嫵。
阿嫵後來問我「會不會娶別人」的時候,我其實挺驚訝的。
但是她斬釘截鐵地說「不會為我守寡」的樣子,雖然可愛,卻讓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我也知道,虎符無論在誰的手裡,都不如在聖上手裡來得讓他安心。而且周家和司家,都是世家。世家的男子,為了安聖上的心,總歸是要死的。世家百年盤踞朝中,對皇上來說,始終是心腹大患。司家已倒,周家覆滅,而我,也該離開了。
只是,我對這個世間,突然有了一點留戀。
阿嫵聯合雍親王想殺我的時候,我也很難過。
我看著她抽出那把刀子,雖然沒有刺向我,我卻覺得心上仿若有一把鈍刀來回切割著,難受至極。
我不希望她的手上再沾染血汙,於是我服下那杯為我準備已久的毒酒。
騙她說,在你們發動叛亂那一刻起,司氏餘孽聯合雍親王謀反的事情,會呈上聖上的書案,司家永世不得翻身。
看著她驚愕至極的表情,我放她走了。
可我知道,她還是要回來的。
只是她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在毒發之前,我為聖上呈上最後一封書函,裡面附上了雍親王當年勾結外寇的罪證。同時,我懇求聖上讓阿嫵為我主持身後事宜,也算是我周、司兩家為國鞠躬盡瘁數百年最終剩下的一點私心。
我為了她,為了父親的囑託,苦心經營多年。
而我也曾奢望過,能有一個擁有她的人生。
可我這副殘軀,終究不能給她完整的幸福。
我知道,我死後周府會為她遮風避雨。
她的願望永不會空,往後餘生,她依然可以天天有肉吃。
而我不僅希望她天天有肉吃,更希望她,百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