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滿庭霜_第六章 他身上背負着
他身上揹負著,我將門司氏上下百餘口人命,揹負著我朝二十萬大軍無辜死在漠南的血仇。
我沒有欺騙周霽。
我的母親,的確是一個揚州瘦馬。
可她不是一般的瘦馬,她曾經是司家的大小姐。
我叫司嫵。
而我的外公,曾是我朝大名鼎鼎的常勝將軍司鉞。
因為皇上欽點周家審案,而周家作為朝中與司家關係最好的世家,卻拍板定論,是外公的指揮錯誤,才使我朝二十萬大軍無辜葬送漠南。
我對於母親的記憶,其實已經模糊不清。可是我卻記得,她臨死前,聲音淒厲:「阿嫵,司家是無辜的!司家只剩下你了…… 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把案子翻過來!」
是的。司家上下百餘口人,要麼死在流放邊疆的途中,要麼死在刑場上。整個司家,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司氏的好男兒,沒有戰死沙場,卻被埋葬在京都的波譎雲詭之中。
而這一切的源頭,不過就是周家亂審的這一樁昏案。
我能順利活下來,全是因為雍親王。
他救了我娘。
他一手建立了清風樓,給了我娘最好的庇佑。
他從我小時候就開始訓練我成為一個很好的臥底,讓我為日後留在周家,提供情報做準備。
而他許諾我娘,只要他能拿到周家的虎符,待他功成,必會還司家一個清白。
依照我自己的力量,去對付周家,不過蜉蝣撼樹,沒有一絲希望。
而我順利地靠著雍親王的指引,在去歲那個下雪的冬天,精準無誤地倒在周霽的車駕前。
元宵燈會,不過是為了繼續留在他身邊;被綁架所作的戲,不過是為了交換情報,取得他的信任;去見老鴇,我拿到了今日行動的計劃;而每天陪他一起吃飯,不過是方便在他的吃食裡下毒,所以他越病越重……
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鏡花水月,安排好的假象罷了。
然而,雍親王算準了一切,教會我如何做一個好臥底,卻沒有教會我,如何不動心。
周霽笑著,為自己斟了一杯酒:「阿嫵,我呀,從來沒想過會有什麼好下場。」他頓了頓,「不對,應該叫你,司嫵。」
我身體一顫,腦袋霎時一片空白。
「你怎麼會知道?」
周霽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只聽得「砰」的一聲,他擲出的杯子帶著十足的力道被甩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的聲音伴隨著那一聲杯子破碎的聲音,刺在我的心上。
他一字一頓道:「司嫵,聯合雍親王謀反,你好大的膽子!」
我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我的喉嚨彷彿被哽住了,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我離我們的計劃最近的一步,只要殺了周霽,我司家大仇得報,再拿到虎符,輔佐雍親王成就大業,那我們司家洗清冤屈,指日可待。
我不知何時落了淚,於是抬手擦了一把臉,從袖子裡掏出準備已久的刀,指向周霽。
周霽輕笑了一聲,從容不迫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然後柔聲問我:「你知道司家為什麼會覆滅嗎?」
「因為你周家的汙衊。」我的聲音很冷。
周霽搖搖頭:「司家兵權太重,雍親王曾試圖與司鉞將軍密謀造反遭拒。漠南一戰,不過是雍親王的蓄意報復!」
在周霽那裡,我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周家曾在司家覆滅後,為司家求過情。可是當時沒有證據,一切的證據都指向司家。
「我近日來已經找到了司家被害的證據。可是司嫵,在你們發動叛亂那一刻起,司氏餘孽聯合雍親王謀反的說法,會呈到聖上的書案,司家將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謊言和真實圍繞著我,我卻分不清到底該信哪一個。
我終究沒能殺了周霽,因我沒法確認他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往日,我從未懷疑過母親與雍親王的話,可如今我想去尋一個真相。
我不想殺錯人,更不想…… 殺錯一個已經住在我心裡的人。
可週霽死了。
死於一杯他當著我的面喝下的毒酒。
周霽在我被綁架以後,知道雍親王不日便會動手,於是將虎符交到了京城佈防司李將軍手中。
雍親王曾許諾我,只要他大業一成,就許司家身後尊榮。
其實我並不在意這個尊榮。
我只是想完成孃親的遺願。
那天元宵,我同周霽遊燈會的時候,我曾有一個小小的希冀。
我在想,如果司家沒有覆滅,我一開始就是生在司家的小姐,而他也沒經歷過周家的紛爭,那麼,我和他也合該會有一段佳話。
我還來不及找出真相,雍親王被捕下獄。
於是我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