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賜錦番外:晚櫻落盡一浮生_第三章 我分明該想到的

我分明該想到的,只是被呂櫻的冷言冷語徹底瞞了去,她如何讓自己狠下心來,又是如何委身於一個狠戾莫測的人?無數次朝堂對峙,但凡我再通透一些,會不會看出她眼中的委屈和不甘心?

可我沒有。

在她孤身一人周旋于波雲詭譎的朝堂時,我卻以為君臣離心,字字如刺,直奔要害。

那樣清冷驕傲,孑然獨立的女子。

手指如秋風席捲的殘葉一般簌簌發抖,我抓起剩餘的信箋,一字一句地看過去。

清雋有力的字跡,橫豎撇捺拼湊出殘忍而凜冽的真相。

我像是想起什麼,倏然驚起,三兩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挽起她的衣袖。

那樣橫亙交錯,一路猙獰盤軋下去的傷口,一刀一刀,皆是她親手劃下去的。

我緩慢地扶著膝蓋蹲下來,伏在她身前,宛如瀕死一般大口地喘氣,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如果我知道她會身陷於局中,為了我不惜以命下注,是不是那日本不該相遇?如果她問我「一定要當皇帝」時我否認,是不是能避免而今的結局?

往日一幕一幕如走馬燈般飛旋而過,笑著的少女,手上高舉的金釵,在夜深時倉促奔回尋找的人,執子下棋的一雙手,還有曾經無人知曉的吻……

如是反覆數次,才勉強從唇齒間擠出喑啞的字句。

「呂櫻,你疼不疼啊?」

沒有人知道那一晚發生了什麼,只知我封了馮氏為後,旋即取消了三年一度秀女大選,而是御駕親征,直逼昔日親王舊部,其勢如利刃。

那不是我手上第一次沾血,然而卻是最頻繁的一次,所有曾經和穆玄弈往來的部落皆被清屠,我的眼中似乎只剩下殺戮二字。

人人皆道,當世聖上秉雷霆之勢,攘除餘孽,頗有先帝遺風。

又或者,史書工筆會記載我如何鐵血手腕,如何殘暴無情。

但都不重要了,就算那麼多城池屠殺殆盡,所有牽連者以死謝罪,那個人,再也無法活過來了。她不會在朝堂上振振有詞與我對峙,她不會勸我行仁君之道。

那夜凱旋、軍中設宴,我喝得大醉,在篝火旁吟詩舞劍,散落的將士們擊築為歌。

可我卻再無悲喜,只是凝視著手上這把軍刀。

回皇城的路,原來說長也不長,我想起曾經年少時和呂櫻許諾,來日策馬同去看一看塞北的風光。

如今萬里封疆,舉世稱臣,我卻只能在漫天的風雪中為她立一方小小的衣冠冢。

疊翠湖畔的梨花已吐蕊,滿樹新白。

終抵不過群臣上諫,選秀大典在時隔數年後姍姍來遲。極年輕而光鮮的女子一批一批湧入宮內,有人容光鮮豔、有人婉轉清麗,當真稱得上三春盛景。

我高坐明堂,得群芳參拜。

然而那麼多各有千秋的佳人,終究無人再會踏入這片孤寂山河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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