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賜錦番外:晚櫻落盡一浮生_第二章 我叫她

我叫她,「阿櫻。」

脫口而出的剎那才發覺,原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如此稱呼過了。

自反目成仇之後,背道而馳,漸行漸遠,已經有太久沒有喚過她的小字了。

「小姑姑,別貪睡了。」

我在她身旁坐下來,輕輕晃了晃她的肩膀。

「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你不替我高興麼?」

我緩慢地蹲下來,單膝跪地,朝她輕聲道,「是了,你怪我不信你,你冷落我也是應該的,只是朕怎麼做你才肯理理我?你告訴朕。」

「陛下——」

身後是誰的聲音?

我分不清,也不願聽。

「呂櫻,你必然是累了。」我在她旁邊坐下,只顧著自言自語,絮絮說著從前的事,「可是入夜寒涼,怎麼能睡在這兒呢,我抱你回去,回去再睡好不好?你受不得風,又不肯好好吃藥,從前你鬧風寒時,伯父和請來的太醫頭疼得緊,如今換我擔心了,咱們回去吧,好不好?」

「皇上,主子她……」

我微微搖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地將人兒打橫抱了起來。

她身體還是那樣柔軟,只是拂袖間露出了蒼白消瘦的腕骨,這個人啊,明明萬人之上,怎麼就不肯對自己好一點呢?

屋內未曾掌燈,只有淡淡的月色自窗欞傾瀉而下。

我將她安置榻上,目光所及之處,瞧見了疊的整整齊齊的朝臣衣袍。

她還是那樣愛乾淨,連燭臺也擦拭得一塵不染。

只是那座觀音像蒙了塵,原本慈悲的眉目籠在黑暗裡,怎麼也看不清。

書桌上是一疊用過了的信紙,呂櫻的字深得馮尚書真傳,遒勁有力、根骨清秀,我讀「展信安」不由得笑了,這些年針鋒相對,她何曾這樣客客氣氣呢?

「臣當賀陛下肅清朝野、攘除奸兇之喜,然而力不從心。」

最後四個字被一大團墨跡暈開,染出蜿蜒的紋路,這張紙多了揉痕。

「陛下生性聰敏,經數年之歷練,終於能獨當一面了,臣歷歷在目、心中不勝歡喜。願陛下廣納賢言,兼聽灼見,成就一代明君。那麼臣無論身在何處,心長安寧。」

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心房,握緊、握緊,在幾欲窒息的鈍痛之中,彷彿醞釀著即將撲面而至的真相。

「臣與君初見於疊翠湖畔,臣那時年少無知,尚不知當日之抉擇,關係非止當日。」

初見於疊翠湖畔?

我對著淡黃色的信箋搖首,有溫熱的液體在雙目中打轉。

呂櫻啊,不是的。

很早之前,我就見過你了。

我見你隨父入宮,身量欣長,見你與父皇對答,神色從容。

可我是誰呢?我是不受寵的妃嬪所出一個最渺小無依的皇子,我甚至懷疑自己名義上的父親是否還記得我的名字。

大抵是不愛珠翠,少女通身上下沒有一絲墜飾,只用木簪將滿頭青絲挽髻。然而見慣了六宮奼紫嫣紅,我躲在眾皇子之後看著那張冰清如雪的面容,覺得極美。

可那又怎麼樣呢?

我比不上你,更配不上你。

你拒絕了幾位皇子的示好,舌燦蓮花,鋒芒畢露。甚至連得到鳳錦的賞賜時也只是淡淡的。我深恨自己暗中瘋狂滋生的妒忌,忍不住衝到湖畔攔下了你。

——「站住!」

——「這鳳錦是父皇許諾賜我母妃的!」

那是在無數次遠觀眺望後的第一句話。

少女看過來,一雙眼如春水明澈。

「哦,那便給七皇子吧。」她如是說。

信箋終於溼了一小片,我控制不住自己愈加濁重的呼吸聲,然而那些字句分明而刺目,卻怎麼也挪不開眼睛。

「也罷,最後修書一封,又何必君君臣臣不休呢?我還是叫你冠雪好了。」

「冠雪啊,我不悔遇見你,只是氣盛不服輸,又眼高於頂,我不知道那些所謂的垂青和偏愛,暗中早布好了棋局。」

暮影沉沉裡,我倏然間見到了一抹身影,倉促地轉首望去,只見到了替她問診的郎中,驀然奔上前去,也顧不得禮數,只是一疊聲地逼問,「郎中,阿櫻的病是你一手醫治的,你有辦法對不對?她這次……她這次……」

老人淚眼婆娑,顫顫跪下。

「請陛下,節哀順變。」

血絲從眼底蔓延上來,我聽到自己尖銳到變調的嘶吼,「什麼叫節哀?什麼叫節哀!?前些日子朕還見到阿櫻,再過兩個月便是她的生辰,我要普天同慶,你說什麼節哀?」

他的聲音喑啞難辨,混合著嗚咽,「老朽……自知隱瞞陛下,只是呂大人是為陛下鋪路籌謀,苦求老朽三緘其口,她精於茶道,又跟著老朽學醫,陛下您以為大王正值壯年為何暴斃?」

我驀然哽住。

穆玄弈。

原來是他,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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