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真的有鬼么?有人見過鬼么?? - 知乎(1)_第四章 我趕緊熄了火
我趕緊熄了火,然後把車門推開一條縫兒,等她顫巍巍地退了幾步,這才完全開啟,走了出去。
我問她:你咋出來了?
她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並沒有回答我。
我又說:我帶你回去吧?
她卻朝後縮了縮手,躲開了我。
我說:你到底要幹啥?
她突然開口了:我要跟你說個事兒。
雖然她的口齒有點不清楚,但我還是聽清了,當時我愣住了,過了半天才說:好哇好哇!本來我要跟她去她的房間,她卻朝院牆背後指了指。
敬老院離鎮上大概有兩公里,四周都是莊稼,這時候四周黑咕隆咚的,我確實有點怕,但還是跟她走了。
我扶著她來到了院牆背後,風一下就大了,我讓她等一下,然後跑到停車場,從後備箱拿來了一個很舒服的馬紮,開啟,扶著她坐下了。
她先說話了,她問我今年幾歲,我說虛歲40了。
停了停她又問我是不是怕她,我趕緊說不怕啊,她說沒事兒,人老了就是妖怪,你怕也是正常的。
我很驚訝,她不但能表達,而且思路還很清晰。
這時候我才發現,其實她說話還是有點喘的。
嘮了幾句閒嗑兒後,她回到了正題,她讓我不要再打聽她的年齡了,她說她真的記不得了,而其他人就更記不得了,她最後一句話讓我全身一冷,她說:反正都過了好幾個朝代了。
我聽過有的農村老人把新中國也稱作「朝代」,就算如此,那也要加上民國和滿清,才能被稱作「幾個」啊。
還有,她怎麼知道我在打聽她?
我試探地問她,能不能給我講講她小時候啥樣?
她沒理解我的意思,她說跟你們一樣啊,就是天天玩兒唄。
我是想知道她小時候的家啥樣,四周的環境啥樣,還有身邊的人啥樣……就像看一部電影,有了畫面我至少就知道了那大致是個什麼年代。
我說清楚之後,她把腦袋轉向了我,半天才說:我要是講了,你會害怕的。
這句話讓我更害怕了,所以我真的沒敢再問下去,但多少有點不甘心,還沒等我說什麼,她又說話了,她說她已經知道我看過她小時候的裙子了。
我頓時有點慌亂。
她並沒有怪罪我的意思,喘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句讓我睡不著的話,她說:唉,還是嘉慶年間的衣裳最好看。
當時我哆嗦了一下,不再回避她,直接拿出手機查了查,嘉慶距今已經二百多年了,而那時候她就已經有了審美能力……就算那時候她剛出生,也熬死了五六位皇帝啊!接著,她又看著黑暗的遠處感慨起來,大概意思是,人的年齡大了,就像一層層登樓梯,越來越高,偶爾朝下看看都眼暈,往往會問自己,我都這麼老了嗎?
而她現在都快到天上了,已經看不到地面了,所以也就不怎麼害怕了……她不但思維清楚,表達還這麼生動!也許,她的後代都是平民,但她本人肯定是個大家閨秀。
感慨完之後,她很認真地看了看我,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見過閻王。
本來我一直覺得「閻王」這個概念很滑稽,而且人一老就愛神神叨叨,提起閻王並不足為奇,但我卻很重視她的話,就因為——她確實活過了普通人的壽命極限。
現在,我們姑且把「閻王」當作是把一個人帶離這個世界的某種存在吧。
我緊緊盯住了她那張乾癟的嘴,據她講述,有一年她病了,郎中說她生了奶巖,也就是現在的乳腺癌,郎中說她最多能活三年,從那天開始她每天都很難過,疼得忍不住,還喘不出氣。
過了大概一年左右,有一天夜裡她忽然感覺屋子裡特別亮堂,就跟大白天一樣,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有個人就站在炕沿下,很友好地看著她,那個人長的特別特別特別好看,身上還有一股很香的味兒……我打斷了她,問她那個人是男的女的,她說她說不來。
我好像懂了,正因為說不來男女,所以她沒說它帥,也沒說它美,只說它「特別特別特別好看」。
她爬起來看了看門,門閂著,那這個人是從哪兒進來的呢?
她就問它了,你從哪兒進來的?
狗咋沒咬你呢?
那個人沒說話,只是朝她伸出了手,她很明白對方的意思,它是要她跟它走。
她早就受夠了那個生活,特別想跟它走,就下地了,拉住了對方的手,那手太軟了,跟麵糰一樣,她很怕捏出形狀來。
她房間外面是一條青磚鋪的甬道,旁邊還有草,可是她跨出門檻的時候,忽然發現她沒看到地面,黑咕隆咚,就像沒底兒似的,她一下就把腳縮回來了,那個人回頭看了看她,好像在問,你咋不走了?
她說前面是空的,我沒法兒走啊。
那個人還是看著她,好像在說,你踩上去試試。
那時候她一下就起疑了,問它,三更半夜為啥這麼亮堂?
你要是告訴我了我就跟你走。
還沒等那個人說啥,她娘就跑過來了,她娘好像看不見那個人,急火火地問她,你站在門口乾啥呢?
她說她要走。
她娘一下就哭了,硬生生地把她推到了炕上,對她說,閨女,你別嚇唬我啊!那個人就在她們娘倆旁邊慢慢轉悠,也不離開。
後來她假裝要睡覺,她娘才離開,那個人又朝她伸出了手,還笑著看了看她家的廈子(房子背後延伸出來的小房子),她明白它的意思,它是想帶她從廈子的後窗翻出去,她很高興,總算不用走正門了,也不會掉下去了,然後她就下地跟它走了,可是她來到後窗前朝外看了看,原來的花圃不見了,地上還是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多深,她又退回來,開始對它破口大罵,它也不還嘴,又朝著煙囪揚了揚下巴,那一刻她很想鑽進一個窄小的地方,就不再罵了,乖乖地跟著它鑽進了炕洞,結果一進去就掉進了萬丈深淵……接著她就醒了,房間裡亮堂堂的,已經是白天。
接下來她的胸一天天不疼了,還能喘出氣了。
兩年之後她成了親,過了一年她娘走了,又過了七八年她爹走了,接下來她的孩子們一個個都走了,孩子們的孩子們也一個個都走了……她講完之後,我沉默了好半天才問她,你想不想找找他們?
她搖了搖頭,然後說,那些後代看她不過是家譜上的一個名字,而她看他們也一樣,所以大家跟陌生人沒啥區別,找不找沒意義。
停了停我對她說,我可能要離開這個敬老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