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冷宮秋_第七章 唉
唉,還抱啥啊抱,你日後別黑化就行了,對了,可別一言不合就送我去和親了,太特喵地傷感情了。
我爹看我比比劃劃,我也不知道他看沒看懂。
他說他要給我唱個歌:「你孃親一定要我學的,說他們那的小孩子都喜歡,爹還不是很熟練,你別嫌棄哈。」
我正納悶了,只聽我爹一字一頓道:「愛你對峙過絕望,不肯哭一場……」
呵呵,人家是十五不是五歲,才不做孤勇者小孩!等等?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我唱歌跑調了,真是隨了他了!
我爹唱的是真難聽,我們兩個卻都笑了
他衝著我張開手臂,我依偎在他懷裡,跨越時間,虛虛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我們都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在迎春花盛開的初春,我娘終於從昏睡中醒了過來,我見到她的最後一面,正好是她睜開眼睛。
草長鶯飛的暮春裡,我娘生下了「我」。
我娘抱著皺巴巴的小嬰孩,看著已然恢復往日繁華的京都,給我取了名字。
張寄,寄託思念的寄。阿霽,山河永霽的霽。
她搖著懷裡的小娃娃,輕聲喚著她的乳名,我爹擁著她們娘倆,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們好像都忘記了我,但在我娘喚那個小娃娃的乳名時,我從沉睡中醒來,睜開了眼睛。
我並沒有消散在天地間,只是變成了完全口不能言的透明狀態,宛如一個孤獨的魂靈,遊蕩在不屬於我的時間裡。
我知道,任何時間裡存在的人只能有一個,「我」要出生,我便不能以正常的狀態留下。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娘活著,我爹愛護她,「我」也白胖白胖的很壯實,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於是,在充分適應了魂靈狀態後,我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衝進了御膳廚,哪怕不能吃,也將每一道喜歡的菜聞了個夠。
我娘當年被幽禁還能開發出快樂專案——倒賣我爹的金銀珠寶,我也不落下風。
今日去捉螞蚱,明天去玩泥巴,後天練習飛翔的姿勢,學了一把仙女下凡,這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日子一年又一年的過去,眼瞅著「我」都快五六歲了,我爹開始給公主籌備選駙馬的事情了。
我飄在勤政殿,瞧著那一幅幅小男孩的畫像,心道還不如在咱們宮裡當質子的突厥小王子最清秀可愛呢!
我順便想起了從前和這兄弟的糗事,心裡樂開了花。
說實話我真的不虧,不用學習不愁嫁人,天天窩在爹孃身邊,日子簡直不要太舒坦。
然而,生活總是在你舒坦的時候給你一拳,讓你知道什麼是社會險惡。
就在「我」六歲生日的那天,我爹忽然沒有預兆地暈厥,從慶生宴上摔了下來。
六年過去了,我爹的身子已經垮了。
這幾年太過安樂,我們都忘記了,我孃的存在是在消耗我爹的命。
小阿霽哭著找爹爹,我娘守在我爹的病榻前,日漸消瘦。
過了許久我爹才醒,他眼睛都沒睜開就先抓住了我娘:「娘子,你別做傻事!」
我娘頓時淚如雨下。
「我和阿霽都需要你。」我爹連忙爬起來,將我娘擁進懷裡哄慰:「我們離不開你,你要是敢死,我就和阿霽一起去找你!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誰也別想將我們分開。」
「可是……」
「沒有可是,我會好好鍛鍊身體的,你不用擔心拖累我,等我把前朝的爛攤子處理完,我就帶著你們娘倆走,咱們隱居山水,到時候自在逍遙,便不會這麼勞累了。」
這次之後,我娘和我爹依舊恩愛如常,可氣氛卻總是不對,兩個人常常相望到呆愣,然後自嘲著老夫老妻了還鬧這些。
我總覺得,他們在無聲地告別。
我娘開始給小阿霽準備總角之年的衣物,豆蔻年華時帶的首飾頭花,還有……還有出嫁時的鳳冠霞帔。
她這是準備獨自一人去赴死了。
我急得不行,匆匆飄去找我爹,只見我爹附在案上咳嗽,捂緊的帕子裡透著隱隱的殷紅。
我回過頭,娘正披著滿身黑紗站在爹身後,淚水無聲地從她臉頰滑落,「滴答」一聲,掉進了冒著熱氣的參湯裡。
我爹連忙藏起帕子,回頭笑著看娘:「Baby 怎麼來啦?是想你夫君了嘛?快拿來給我嚐嚐,我娘子的手藝精進了呢!隔著老遠都聞見香味啦!」
我娘不說話,一勺一勺地餵給我爹,然後躲進他的懷裡。
「老公,讓我離開吧。」她舉著手描摹著我爹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心底:「我以前總是想著多陪你幾年也是好的,可是現在看來卻是不行,你是一國之君,需得對百姓負責。」
「若連你都護不了,又如何對百姓負責?我可是答應過別人的,要對你一生如初,一輩子呢,你休想逃!」我爹擦乾淨我孃的眼淚,強顏歡笑:「我們阿霽還小,你不想看看她長大了多俊俏嗎?」
「我老公長得好看,阿霽也錯不了。」我娘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唇角綻開一絲笑容:「長大了的阿霽很俊俏,她和我十五六歲時一模一樣,我一看就知道,她是我閨女。」
我蹲在茶几上,捂著嘴巴泣不成聲。
是啊,我早就該知道,哪裡有那麼多一見如故呢,從見我的第一眼開始,她就知道是我啊。
可是她閨女無能,挽救不了什麼,到了這一步還要看著他們生離死別。
在那之後,我爹的身體更弱了些,連帶著我娘也衰弱下去。為了留住我孃的魂魄,我爹不顧我孃的反對,將她的寢宮用鐵鏈封閉,只允許小阿霽一人進出。
他就像是個困獸猶鬥的瘋子,不理智地用盡一切辦法,只為挽住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