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相依_第6章 7

他說做就做，動用了他所能動用的一切資源和金錢，在鹿角巷最高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卻無比精緻的廟宇。

廟裡沒有供奉任何神佛，隻立了一尊我的塑像。

塑像按照我十六歲時的模樣雕刻，穿著乾淨的棉布裙子，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那是他記憶中，我少數幾次真正開心的樣子。

廟的名字，就叫“悅妍廟”。

廟成那天，他沐浴更衣，穿了一身素淨的衣服，第一次像個虔誠的信徒，跪在我的塑像前。

他沒有求來生富貴，沒有求權勢滔天，他只求一件事：

“諸天神佛，過往亡靈，若真有靈，請聽我一願。”

“我賀桀，一生罪孽深重，欺壓良善，傷人性命，死後當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我只求，用我所有輪迴，換蘇妍一人。”

“換她來生，身體康健，父母疼愛，衣食無憂，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他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我飄在他的身邊，看著他虔誠的模樣，哭得不能自已。

“賀桀，你不用這樣……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我的呼喊，他聽不見。

祈福完畢，他站起身，深深地看著我的塑像，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溫柔。

他走過去，輕輕拂去塑像眼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就像小時候無數次為我擦眼淚一樣。

“妍妍，”他輕聲說，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淺淡的笑意，“我終於能解脫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條白色的綢緞，輕輕一拋，掛在了廟堂的橫樑上。

我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瘋狂地撲過去，想要攔住他，手臂卻一次次地穿透他的身體。

“賀桀！不要！賀桀！！”

我聲嘶力竭地哭喊，靈魂都在劇烈的情緒下變得明滅不定。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我的塑像，眼神眷戀而決絕。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頭伸進了綢緞挽成的圈套中，踢開了腳下的凳子。

身體懸空的瞬間，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安詳的平靜。

他對著我靈魂所在的方向，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我看懂了。

他說：

“蘇妍，我來找你了。”

“不——！”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巨大的吸力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知道，離開的時候到了。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刻，我看到他那雙總是盛滿桀驁或狠厲的眼睛，終於緩緩閉上，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黃泉路，無數新魂被渡往江水彼岸。

我站在忘川河邊，不肯上那渡船。

孟婆嘆口氣：“丫頭，等誰呢？”

我望著來路，倔強地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迷霧中跑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衣，脖子上還帶著一道清晰的勒痕，看到我，他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找回了遺失已久的珍寶。

他跑到我面前，喘著氣，想碰我，又不敢，只是紅著眼睛傻笑：

“妍妍……我……我找到你了。”

我看著他脖子上的痕跡，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混合著碗裡的孟婆湯。

“你這個……瘋子……”

他抬手，這一次，能輕輕地、實實在在地擦掉我的眼淚。

“嗯，”他笑著，眼淚也滾落下來，“我是瘋子。”

“所以，別再想甩掉我了。”

“無論人間地獄，往生來世，我都纏定你了。”

他端起那碗混著我淚水的孟婆湯，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這次，一起走。”

忘川水霧瀰漫，

我們牽著手，一起走向那條通往未知的擺渡船。

身後，是紛擾紅塵，身前，是渺茫往生。

但這一次，不再是一個人的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