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測出天靈根後,被修真界第一大宗收為親傳弟子。
五年後,她御劍歸來,吃飯時卻忽然開口。
「娘,宗門裡的仙丹靈果雖好,可我最想念的,還是小時候咱們家地窖裡烤的紅薯。」
我一愣,點頭:「娘這就去給你拿。」
可轉身走,我渾身血液瞬間冷透。
我們家世代是打漁人,根本沒有地窖。
烤紅薯是我怕她入宗門後貪玩,給她講的一本凡人畫本里的受苦故事。
外面那個高高在上,被靈光籠罩的仙子,根本不是我生下的骨肉。
我的女兒去哪了?
1
我一步一步走回船艙底部的廚房。
艙外的江風吹進來,帶著濃烈的腥鹹氣味。
灶臺上的火早就熄了。
我站在黑暗裡,死死盯著案板上那把剁魚骨的生鐵刀。
阿洛去修仙那年十二歲。
臨走前一天夜裡,她抱著我的胳膊,眼淚蹭了我一身。
「娘,我不要去當神仙,我就在船上陪您打一輩子魚,天天給您煮魚湯。」
我罵她沒出息,狠心把她推上了仙人的飛舟。
「阿洛,你年紀小懂什麼,只有去修仙,你才能飛出我們村,你得比娘過得更好!」
那個高高在上的玄機道尊摸著她的頭,當著全村人的面承諾我,會傾盡宗門資源。
保我女兒一世無憂,得證大道。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清脆的喊聲。
「娘,紅薯找到了沒?」
這是阿洛撒嬌時慣用的語調,一模一樣。
可我的女兒,從沒吃過地窖裡的烤紅薯。
我深吸一口氣,從角落的米缸後頭摸出兩個從集市上換來的乾地瓜。
丟進還沒徹底冷卻的灶膛草木灰裡滾了一圈,端著碗走了出去。
「這船上哪有地窖,你去了仙山,連咱們家連塊旱地都沒有都忘了?」我笑著把碗擱在破木桌上,「集市上換的乾地瓜,湊合吃。」
她拿紅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她便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剝開灰撲撲的地瓜皮,咬了一口。
「太久沒回來,女兒記混了,還是娘烤得香。」
我看著她吃地瓜的動作,手腳冰涼。
阿洛吃地瓜,從來不??皮。
她嫌麻煩,總是連皮帶瓤一起嚼,吃得滿臉是灰,再用江水洗把臉。
眼前這個人,??皮的動作極其精細,兩根手指捏著邊緣,生怕弄髒了她那身一塵不染的仙裙。
這不是我女兒。
我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轉過身去收拾漁網。
藉著背對她的動作,嚥下喉嚨裡泛起的腥甜。
她頂著阿洛的臉,穿著阿洛的衣服。
那我的阿洛在哪?
她把阿洛怎麼了?
我拽著漁網的手背暴起青筋,麻繩勒進肉裡的疼痛,讓我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阿洛,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我轉過頭,語氣溫和,好像在閒話家常。
她嚥下最後一口地瓜,拿出一塊繡著雲紋的絲帕擦了擦嘴角。
「宗門還有要務,師尊恩准我回來看您一眼,明日清晨便走。」
明日清晨就走。
五年不見,只留一夜。
我點點頭,繼續低頭補網。
「好,今晚咱們娘倆一起睡,好好說說話。」
2
入夜。
江面上起了大霧。
船艙裡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
她和衣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雙眼緊閉,呼吸綿長平穩。
修仙之人據說不用睡覺,但她為了裝出「思念母親」的模樣,特意躺下陪我。
我側躺在外面,睜著眼睛,藉著微弱的燈光打量她。
太完美了。
耳後的胎記,下巴的弧度,甚至連睡覺時微微張開嘴的習慣都一樣。
我慢慢伸出手,抓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她的手猛地抽動了一下,卻沒有睜眼。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
阿洛十歲那年,幫我拉網時,被網繩裡卷著的破鐵片割傷了掌心。
那道疤很深,橫貫了整個手掌。
這隻手上,也有那道疤。
我伸出手指,順著那道疤的紋路一點點摸過去。
摸著摸著,我低下頭,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這道疤的大小長短,跟阿洛十二歲那年一模一樣。
可是,人會長大。
十二歲到十七歲,手掌會變大變寬。
那道疤早該隨著皮肉的生長被拉扯變形,顏色也會變淡。
但這隻手上的疤,卻像是把十二歲時的傷口,原封不動地拓印在了一隻十七歲的手上。
連周邊皮膚的褶皺都透著一股死板的僵硬。
聽村長說,有些仙人,會用術法捏出軀殼,活靈活現,連家人都認不出。
可他還說了。
那假人要想逼真,需要用活人的皮肉來練。
我放下她的手,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船艙。
江風刺骨。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漆黑的江水,拼命壓住心頭嗜血的恨意。
我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認真思考。
修仙界高高在上,看凡人就如同看螻蟻。
玄機道尊那樣的頂級大能,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弄一個假貨,來糊弄我一個凡人村婦?
如果是阿洛在宗門犯了錯被處決,他大可隨口說一句「閉死關」或者「走火入魔」。
我一個凡人,根本連宗門的山門都摸不到。
他不僅弄了假貨,還特意讓假貨回來看我。
這意味著,我身上,或者阿洛身上,有他們必須掩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