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埋金闕,我掌乾坤_第5章 所以呢
「所以呢?」我抬眼看他。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所以你要納她?」我替他問出來,「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叫我母親,將來分我孩子的家產,搶我孩子的前程?」
「我不會!」他急急道,「我不會讓任何人越過你!阿沅,你信我,我心裡只有你——」
「可你碰了她。」我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沈硯,髒了就是髒了。」
他像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過了很久,久到燭火都快熄了,他才低聲說:「那孩子……畢竟是一條命。依依她……無依無靠,若連這個孩子都沒了,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忽然想笑。
原來在他眼裡,柳依依是「無依無靠」,我是銅牆鐵壁。
柳依依「活不下去」,我就該把丈夫、把正妻之位、把我好不容易掙來的一切,拱手相讓。
「沈硯,」我輕輕問,「你還記不記得,成親那晚你說過什麼?」
他抬頭看我,眼裡有迷茫。
「你說,這個家我說了算。」我笑了笑,「那我現在說,柳依依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不能留。」
他臉色瞬間慘白。
9
婆母終於撕破了臉。
她沒來找我,而是直接開了祠堂,請了族老,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要我「自請下堂」。
祠堂裡燈火通明,牌位森森。
婆母坐在上首,族老分坐兩側,沈硯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柳依依跪在蒲團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陸氏,」婆母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過門三年無所出,已犯七出之條。如今依依有孕,是祖宗保佑國公府。你若是識相,自請下堂,國公府念你多年操勞,許你義女之名,錦書閣也還是你的。若是不識相——」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京郊亂葬崗,夜夜都有無名屍。
國公府好,硯兒好,你才能好。」
我轉身看向沈硯。
他垂著眼,手指蜷在袖子裡,攥得指節發白。祠堂裡靜得可怕,只有柳依依壓抑的抽泣聲。
「硯兒,」婆母催促,「你說句話。」
沈硯緩緩抬起頭。
燭光跳進他眼裡,晃了晃,又黯下去。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阿沅……」他啞聲說,「依依懷的,是我的骨肉。她一個弱女子,被休棄後已無路可走……你向來大度,就把正妻之位讓給她,給她和孩子一條活路,好不好?」
「只是要條活路?」我問。
他眸光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祠堂裡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我笑得彎下腰,笑得扶著供桌才站穩,然後抬手,擦掉了眼角笑出來的淚。
「好。」我說,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我給她活路。」
沈硯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不敢置信的光,隨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沒。
婆母鬆了口氣,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柳依依也不哭了,悄悄抬眼瞄我,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雀躍。
「但是,」我慢慢直起身,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我要沈硯寫一封休書。不是和離,是休書。理由就寫——七年無出,善妒,不事舅姑。」
沈硯臉色一白:「阿沅,你何必——」
「我只要休書。」我打斷他,「寫了,我今日就搬出國公府。不寫……」
我笑了笑:「那咱們就耗著。看是你表妹肚子裡的孩子等得起,還是我國公府少夫人的名分等得起。」
婆母拍案而起:「你威脅我?!」
「母親言重了。」我微微欠身,「我只是在談條件。畢竟,一條活路,換一封休書,很公平。
」
沈硯看著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掙扎,有哀求,最後都化成了灰燼一樣的死寂。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手腕抖得厲害,一滴墨落在紙上,泅開一團黑。
他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很慢,很用力。
寫到「七年無出」時,筆尖頓了一下,寫到「善妒」時,又頓了一下。
最後落下「沈硯」兩個字時,他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栽倒。
休書遞到我手裡,還帶著他的體溫。
我仔細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袖中。
然後轉身,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各位祖宗在上,」我輕聲說,「今日陸沅出此門,與沈家恩斷義絕。往後是福是禍,是生是死,皆與沈家無關。」
「也請各位做個見證,」我抬起眼,看向婆母,看向沈硯,看向柳依依,最後看向那些族老,「今日,是沈家負我,是沈硯負我。他日若有一報還一報,也是天道輪迴,怨不得旁人。」
說完,我起身,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頭也不回地走出祠堂。
身後傳來婆母的冷笑,柳依依的啜泣,族老的嘆息,還有沈硯壓抑的、痛苦的呼吸。
我全都聽見了。
但也只是聽見了。
10
楊柳在二門外等我,眼睛腫得像桃子。
「小姐……」
「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問。
「收拾好了,已經送上馬車了。」楊柳抹了把眼睛,「陳掌櫃他們在城外等您。」
「好。」我上了馬車,撩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國公府的匾額。
夜色裡,那四個金字依舊熠熠生輝,像一張巨大的、華麗的網,網住了無數人的悲歡離合。
我曾經以為,我能在這張網裡,為自己掙出一片天地。
是我天真了。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陳掌櫃帶著錦書閣的十來個老管事,等在十里長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