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塵埃落定_第三章 老天垂憐
「老天垂憐,真的是您回來了。」黃喜顫聲道,「皇上好幾次問奴婢,為何您連他的夢裡也不願意去,難道真的厭惡他到那般地步了嗎……」
盛雲霖握著陳煜的手,指節再一次收緊。
——怎麼會呢?
十年。他們相依為命了十年。
要如何才能夠輕易放下?
「傻透了。」盛雲霖對著陳煜輕聲道,「我明明都安排好了,本不需要你這般冒險,不過是麻煩一些,沒辦法一口氣一網打盡罷了,但也總好過你拿命去賭吧?」
隨後,她又苦笑了起來。
「也是,都是我帶壞的你……」
她便是會拿命去賭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說他。
蘭草又走進了殿內,低聲道:「殿下,太傅大人求見。」
盛雲霖愣了幾秒,然後道:「宣吧。」
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姿從門外走了進來。他輕微地咳嗽了兩聲,帶有刻意的壓抑之感。
盛雲霖回眸,瞧見他臉上似乎有幾分病色。
「你……」
「無事。」謝斐很快應道,「嗓子有些不舒服。」
「注意身體。」盛雲霖低聲道。她自己的臉色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而接下來的幾日,朝野上下更是有的要忙。
「我來跟你說前朝的情況。」謝斐的目光滑過她的面龐,落在了盛雲霖緊握著陳煜的雙手上,「……都寫在卷宗裡了,你抽空看。」
他把卷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好。」盛雲霖點點頭。
「那臣先退下了。」謝斐的聲音中帶有不動聲色的疏離。
可她似乎是太疲倦了,連意識都是恍惚的,居然什麼沒有聽出來,甚至沒有多想一分一毫。
隨後數日,盛雲霖都住在了乾清宮。朝野上下都在忙霍玄承謀反一案,盛雲霖乾脆停了七日的早朝,誰有要事就直接上乾清宮來稟報。
陳煜已經脫了險,但還是沒有醒。盛雲霖在乾清宮闢了一間耳房,用來處理政事。三年未接觸國政,她花費了很大精力才理清裡裡外外的事情,也調閱了不少陳煜先前批過的摺子。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三年裡,陳煜的成長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做得遠比自己想象中要好。
盛雲霖的眼睫低垂。
如果當年,她願意早一些放手,而不是什麼事情都自己攬著,總想著屆時交給他的是海清河晏的盛世……是不是當初,他們兩個就不會被霍玄承所利用?
如果前些日子,她早些來找他,兩個人都把計劃和盤托出,而不是互相這麼瞞著、什麼都不讓對方知道……那麼這件事情,會不會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她總想把最好的都給他。
到底是她錯了。
……
也不知白天黑夜地守了多少日,太醫終於一臉喜色地對盛雲霖道:「殿下,皇上的脈相已經趨於平穩,想來就快醒了。」
彼時盛雲霖正批著摺子。謝斐替她擋下不少,可即便如此,到她這兒的奏本還是隻多不少。霍玄承在朝中根基深厚,這一查下去,不知道拔起了多少參與謀逆之徒,全都需要她批示該如何處置。
盛雲霖不想讓陳煜在史書上留下暴君的名聲,因此不願將這些人全部斬首,還得根據參與謀逆的程度,部分流放,部分充奴。
如今聽到陳煜即將醒來的訊息,她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而隨著一連多日緊繃神經的緩和,她眼前一黑,整個人險些栽倒下去。
還好,她扶住了椅子,穩住了身形,然後緩慢地走入乾清宮的正殿內,來到陳煜的床邊坐下。
陳煜的臉色比起之前好多了。不再蒼白,而是逐漸紅潤了起來,有了血色。
盛雲霖摸了摸他的臉,就像他小時候那樣。
當年那個跟在她身後喊阿姊、說沒有人比她好的孩子,如今已經成長為二十三歲的青年帝王。
她相信他能做得很好,成為一代明君,無愧於先帝,無愧於陳朝的列祖列宗。
然而未來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她就陪他到這兒了。
盛雲霖將一枚平安扣放到了陳煜的手中,然後將他的掌心合上。
她專程從澈園取回了這件信物,留給了他。一如當年在雞鳴寺的古櫻樹下,她對他說:「這枚平安扣就歸你了,不過先埋在這兒,待你日後登基,再下江南,便可以把這枚平安扣挖出來,如同我和你在一起一般。」
這枚潔白瑩潤的平安扣終是被她自己挖了出來。十六年後的今天,也該物歸原主了。
而胸腔那一處隱秘的角落,也終於不會在深夜疼痛難忍,輾轉反側。
……
「我該走了。」盛雲霖對蘭草道。
「你要去哪兒?」蘭草微怔,「不等皇上醒來嗎?」
「不了。」盛雲霖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