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帝心_第九章 他在黑暗裡探手握住我發涼的手
他在黑暗裡探手握住我發涼的手,滾燙的心口,緊貼著我的背。
屋外下起雨,皇帝在我耳邊斷斷續續的說著什麼我沒有聽清。
許是見我許久沒說話,他偏頭,面頰緊緊貼著我的面頰,在我耳邊低聲道:「卿卿,咱們還會有孩子的。」
心底繃緊的一根弦陡然斷了,我倉皇開口,「我……」
只一個字後,我像是突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怔怔地停在這裡,聽著雨聲,隨即才又開口道,「我們真的還會有孩子嗎?」
身後沉默半晌,皇帝沒再說話,只是將我攬得更緊,等到我以為他快要睡著時,才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會有的。」
那聲音微弱,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劍刺入我的心間,我將手心裡的玉佩緊緊環住,像是這樣就能為它的主人擋住這世上所有的風霜。
如果我的孩子還在這世上的話。
良久身後傳來皇帝沉沉的呼吸聲,我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將枕邊來不及收拾的書信藏好。
然後從他的懷裡退出來,這一刻,我懷念當初打地鋪的時光。
12
後宮的妃嬪們常常來看我,武昭儀變著花樣地給我講笑話。
每次我都被她逗的笑出聲來,笑的多了武昭儀反而不給我講了。
我央求她再講幾個新段子時,武昭儀就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感嘆,「皇后,你不要長大啊。」
我摩挲著手心溫熱的玉佩,笑著道,「可是,我已經當娘了。」
可是,我曾經當過娘。
永康十三年,我又懷孕了。
太后特意請來道士,為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做法祈福。
卦象上說我這一胎是個女孩。
皇帝很高興,早早給未出生的女兒取名為——平樂。
平安喜樂。
然而我的第二個孩子,我也沒能留住。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沒了。
皇帝震怒,責令徹查此事。
可是怎麼查呢,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我憂思成疾,臥著病榻,皇帝痛惜地抱著我,我看到他流淚了,他說,「沒事的,卿卿,別太傷心,會好的。」
我張著乾澀的嘴唇,幾度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皇帝摸著我的頭髮,用拇指為我擦拭著眼淚,一遍遍地低聲安慰我,「會好的,會好的……」
從那後,皇帝夜夜宿在我宮裡,夜裡他總是突然驚醒,呆愣地看著我,然後一把將我攬入懷裡,嘴裡喃喃地像是說著夢話,「卿卿,別離開我。」
儘管皇帝和太醫都盡力了,在經歷過兩次喪子之痛後,我的身體還是每況愈下,最終藥石難醫。
天氣很好,我央求皇帝陪我去賞花,皇帝怕我再受風寒,裡三層外三層的將我裹的嚴嚴實實,我忍不住小聲抱怨,「知道臣妾怕冷,當年皇上還老讓臣妾打地鋪。」
皇帝聞言,不僅不反思自己,還莞爾一笑,「誰讓你傻,你若是求朕,龍床分你一半,朕自然是欣然應允。」
霎時間,當年的時光便隨著他的話,在腦海裡一一閃現,恍如隔世。
皇帝屏退宮人,將我摟在懷裡,「等你好了,朕就陪你打打葉子牌,踢踢球,嗑嗑瓜子……也過過後宮愜意的生活。」
一陣風過,落葉歸塵,我忍住心中的酸澀,握緊皇帝的手,「皇上,答應臣妾,不要傷害臣妾的家人。」
這話來的突兀,皇帝卻沒有絲毫猶豫,反握住我的手,點了點頭,而後將頭埋在我的頸側,耳邊傳來他壓抑的哽咽聲。
我揚起手,想拍拍他的背,像幼時我娘安慰我那樣。
但最終,揚起的手又落下。
恍惚間,我彷彿看見我的兩個孩子在花叢中奔跑,我朝著他們招手,強打起精神道,「來,娘帶你們去掏鳥窩。」
話音剛落,皇帝便將我摟的更緊,「卿卿,對不起,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從前,我怕皇帝,他說什麼我都不敢忤逆,然而這一次我既不能承諾他說一個「好」字,也不能輕易說一個原諒。
在殘喘中,我勉強牽動嘴角,「孩子們……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我。」
汗浸滿身,我抓緊他的衣袖,想撐住最後的一絲精氣神。
再然後我就死了。
帶著那個折磨得我夜不能寐的秘密,一起去往另外一個世界。
不知道我的孩子們,願不願帶我這個狠心的娘去掏鳥窩。
13
我死了,靈魂漂浮在半空,我看著皇帝抱著我的屍體哭的泣不成聲。
然而,我卻不知道皇帝的這哭聲裡有幾分真情。
畢竟,他是一個連親生骨肉都捨得下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