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戲_第6章 那個時候

雙生戲發布時間:2026-04-26作者:白榆

那個時候,我打趣一般,隨口和娘說了一句:「娘,你看,臺子上那個唱旦角的真俊俏啊。」

我轉頭就忘了這回事,可我娘卻記在了心裡。

我娘認定我喜歡那個戲子,於是高價要求他住在我家唱戲。

可雲青冘那時候剛剛脫離了戲班子,好不容易獲得了自由,便拒絕了我孃的要求。

雲青冘是真的俊俏,我那時在府中又恰好犯了胃病,我娘竟以為是我相思成疾,才犯了病。

不幸的是,雲青冘一次私下裡給阿鳶送冬衣,被我娘撞了個正著。

我娘大發雷霆,從此不斷地針對阿鳶,讓她雪天跪在院子裡,還讓她故意在傍晚穿過荒山野嶺送東西,然後便順理成章地讓她失蹤了。

隨後,我娘對外放出訊息,送貨的丫鬟被城郊山匪擄走了。

我娘所做的一切,我爹都看在眼裡,權當他默認了。

後來,雲青冘找不到阿鳶,只好跑上門來懇求我爹去找她,結果我爹特意命人將他打了出去。

直到雲青冘同意在我爹的生辰宴上唱戲,我爹孃才終於眉開眼笑了。

原來我娘讓我帶著風寒去看戲,是因為她覺得,我看到雲青冘會很開心吧。

可惜我爹孃費了這麼多力氣,我卻根本不記得雲青冘了。

我爹孃疼我愛我是真的,可是他們草菅人命也是真的。

所以我娘讓雲青冘吊死來給我配冥婚,包括我爹以為我放不下雲青冘,於是讓衙門放了他,這兩件事多多少少都有些道理。

可是這有天理嗎?

本來奴隸有賣身契,生死都是由主人說了算。

可是我爹孃一直以來都是和藹可親的模樣,我以為他們只是對下人嚴厲,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濫殺無辜。

我實在接受不了他們這副樣子。

阿鳶那樣好的一個人,卻僅僅因為我的一句話就死了,我恨這樣的爹孃,也恨透了我自己。

我早就該察覺到了,我爹孃拼命阻止我去找阿鳶,甚至讓所有下人封口,想必他們早就知道阿鳶去哪裡了吧。

可惜我真蠢,我早該想通,爹孃要是真的心善,又怎麼會殺死活人給我配冥婚呢?

我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到的居然是不只有心疼,還有心安。

事實上,我爹孃每一次打罵下人,我都能看出來他們其實很殘忍。

我終於不用再拼命在腦子裡幻想我爹孃的善人模樣了。

「瑩兒……」

我回過神兒,我娘正淚水盈盈地看著我。

我沒有做出反應,滿腦子都是該怎麼給雲青冘解釋。

「瑩兒,對不起,娘一直在隱瞞你,可娘只是害怕你對娘失望……」

我娘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

「娘……」

我的聲音很沙啞:「不可以不做嗎……」

我這話一齣,我娘再也忍不住了,爆發式地哭了出來:「對不起,瑩兒,對不起……娘做錯了……」

我爹坐在一旁,一言不發,還時不時嘆一口氣。

他的臉色也很難看。

我們一家三口就這樣對坐了很久。

8

連續好幾天,我都沒有和爹孃說話。

雲青冘焦急地問我阿鳶的下落,我什麼也沒說,遞給他一塊破爛的手帕,那裡面還包著兩三枚銅錢。

我娘向我道歉的那一晚,她命人找出了這個手帕給我,這是我娘毒死阿鳶後,從阿鳶身上唯一發現的東西。

雲青冘搶過手帕,呆愣了好久。

最後,他默默流下了眼淚,又一點一點哭出了聲。

他的哭聲不大,可他哭得實在喘不過氣,連心肝都要被哭出來了。

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像他那樣哭。

我看不下去了,跑回我的房間後,我默默盯著屋頂發呆。

我也絕食了。

我爹孃哀求了我兩天,求我吃口飯,我這才慢慢說出幾個字:「去和雲青冘道歉吧。」

爹孃當著我的面,雙管齊下,一遍又一遍地給雲青冘道歉。

可他們是真心的嗎?

我爹孃顫巍巍地走了,我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雲青冘叫住了我。

他臉色憔悴,可他的語氣異常爽朗:「沈小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和你父母不一樣。」

我終於露出了微笑:「謝謝。」

「我說過,我會把命賠給你的。」

雲青冘居然用輕鬆的語調說著如此沉重的話。

「等等,你別……」

我急不可耐,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又頓住了,不知道該接什麼好。

雲青冘微微一笑,低聲對我說:「就當我是去陪阿鳶了,好嗎?」

「嗯。」

我拼命點點頭,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從我眼裡流了出來。

我答應了雲青冘最後一個要求,把他穿過的所有戲服都找了出來,又盡數燒燬。

他說,阿鳶最喜歡聽他唱戲了,可阿鳶不希望他是一個戲子。

從那之後,每一次給雲青冘送的飯,他再也沒有動過一口。

可他的房間裡,卻日日夜夜、連續不斷地傳來旦角唱戲的聲音。

我不懂戲曲,可他唱的每一個腔調都在泣血,每一個字都在泣淚。

戲曲連綿不絕,餘音繞樑,響了整整三日。

第四天,唱戲聲停止了,此後便再也沒有響起過。

我照例吃飯睡覺,只是再也沒有笑過,爹孃和我說話,我也全都不理睬。

我爹孃每次在我面前晃悠,我都視而不見。

我娘哭著向我道歉,我想了想,但依舊什麼話也沒說。

我不再無所事事,變賣了自己的首飾後,我獨自住在外邊的客棧,每天嘗試做女紅,並把錢財全都換成糧食,發放給了周邊的貧農。

我爹孃都不敢攔我。

可我知道,我爹孃一定在某個地方一直注視著我。

他們明白了我的想法。

不久後,我家的家丁婢女被各自遣散,我家也從府邸換成了普通宅院。

我爹雖然沒有去做農活,但他和我娘開了個茶館做生意,倒也閒不下來。

粗略計算了一下,我家改頭換面後,竟然有大半個縣城的難民能夠吃的上飯了,人們臉上逐漸開始有了笑容。

三年後,由於乾旱和各種社會因素,鄰縣爆發農民起義,他們很快便煽動了本地的農民和奴隸造反。

所有地主家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擊,很多人甚至還落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所有被害死的人都揣了不少不義之財,他們都死於昔日被他們視作螻蟻的奴隸手中。

唯獨我和我爹孃因為拋棄了豪華的舊宅而逃過一劫。

儘管我們家的日子過得並不好,我爹進貨時,不幸被馬車壓壞了腿,我娘也因為這事,哭瞎了雙眼。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因果呢?

(全文完)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