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歸_第4章 回到軍帳時
回到軍帳時,我屏退左右後,才咬著手巾,用匕首剔出深深扎進肩膀的箭頭。
剜肉,上藥,包紮,我一氣呵成自己做完,已經疼得冷汗溼透了中衣。
戰場上我一馬當先,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已經是萬幸,好在匈奴人善馬戰,弓箭做得不紮實,我肩上中箭,不敢讓旁人看出,只得先一刀削了箭身,回軍營再自行處理。
眼下匈奴頑守城牆,若是叫他們知道我方主帥受傷,這城門他們怕是不得開。
幸而不過一日,匈奴王請求受降。
大雍的損失也慘重,我再三權衡,不顧皇城傳來的戰令,接受了匈奴王的求和。
就在此時,手下告訴我楚勳帶數人逃脫,直奔皇城報信去了。
我沒放在心上,向來秦頌也不至於愚笨到相信一個雜役而不信我。
所以我萬萬沒想到,等我按原計劃班師回朝時,等著我的不是凱旋之軍的嘉獎,而是一副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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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裡,我一身囚衣難以置信地質問秦頌:「你瘋了嗎?楚勳說我投敵匈奴你也信?」
秦頌的眼神晦暗難明:「你為何不戰?」
我坦然道:「一旦入秋,對上兵馬強壯的匈奴,我軍就算獲勝也必然死傷慘重,此時答應求和是最好的結果。」
但秦頌要的從來不是我的解釋,而是我的認錯。
秦頌高高在上地質問我:「聶雲,擅權專重,在軍中結黨營私,你認不認?」
我咬牙切齒:「如果陛下是指楚勳的事,我不認。」
「你違抗軍令,到城下而不入,是為怯戰,你認不認?」
「戰況緊急,我的判斷沒錯,我不認!」
秦頌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他每次對我怒不可遏的時候,便喜歡做這個動作。
「聶雲,你死性不改,朕要給你個教訓。」
他一字一句令身邊人記下:「龍驤將軍聶雲,私調軍隊,不從皇命,念在有破敵之功,著杖責五十,貶去將軍之職,不再起用。」
末了,秦頌親自為我解開枷鎖:「以後就在朕的後宮裡,好好地當個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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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棍的杖責落在我身上、肩上,將舊傷打得皮開肉綻,血流得近乎死去,在坤和宮養了半個月才堪堪能起床。
宮女說,皇上常在娘娘睡著時來探望,不準人通報打擾,還為娘娘換藥,從不假借他人手,很是看重娘娘呢!
我從小隨父親在軍營長大,兵書陣法讀得滾瓜爛熟,對人心幽微卻一知半解。
我怎麼也看不懂,秦頌到底是厭棄我,還是心存念想。
秦頌又開始常來坤和宮,楚月竹使了很多手段想將他弄過去,我不會也不屑爭寵,往往一言不發,這時秦頌就會帶著怒氣離開。
宮女勸我多留皇上過夜,也好為自己謀個子嗣,畢竟現在我沒了靠山,有個孩子才好在後宮站穩腳跟。
我卻笑道:「我與楚月竹不同,皇上有不得不用我的地方,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
再說,喝了那麼久的避子湯,我早就懷不上了。
楚月竹倒是很爭氣,珮毓宮的喜訊很快傳出來,貴重的賞賜流水一般送進宮裡,楚月竹時不時挺著個肚子在我面前晃悠,我怕她又整些么蛾子波及我,直接在坤和宮稱病誰也不見,直到她安全生產,坤和宮的大門才又開啟。
秦頌對自己的第一個兒子很是歡喜,後來宮妃又有孕,卻再不得皇帝那麼的重視。
於是眾人皆道,楚妃是不同的,她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
只有我和楚月竹知道,秦頌本是想將小皇子放在我的膝下,交由我來教養。
我拒絕了。
「生母尚在,楚妃想必也不想與兒子分離。」
秦頌卻不在乎:「你出身高貴,想必她為孩子考慮,也會同意的。」
我笑他不懂母親的心:「哪有人願意和自己的孩兒分離?再說了,我一個孤家寡人,又能給小皇子什麼呢?皇上若是心疼皇子,那讓楚妃來做這個皇后就好了。」
不知道是哪裡觸怒了他,秦頌歡喜著來,黑著臉走,末了還要罵我不識抬舉。
楚月竹自然也知道了這件事。
她趕來坤和宮,破天荒的不是炫耀挑釁,而是默默對我行了一個大禮。
我懶得同她虛與委蛇,揮手讓她離開。
她神色複雜地看著我:「皇后若是說話做人柔和三分,珮毓宮怕是要門可羅雀。」
我摸著膝上的狸奴倦倦道:「所以活該你冠寵六宮。」
楚月竹是個聰明人,她雖曾也以為可以在後宮裡和秦頌做一對恩愛夫妻,卻很快清醒了過來,摸清了後宮的規則。
楚月竹的兒子是第一個皇子,然而他的母妃出身卑微,雖蒙聖寵,皇上卻不願立他為太子。
她的敵人從來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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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頌繼位六年,南方水災,北方旱災,民不聊生。欽天監報秦頌,說楚妃命犯紫微星,才引起禍端,勸秦頌將楚月竹祭天,以求平息上天之怒。
秦頌不信,恰好此時,楚妃身染重病,眼看一天天不行了。
她彌留之際,我陪秦頌去看了她。楚月竹以被蒙面,怎麼都不願出來見秦頌,秦頌不歡而歸,我問她這是做甚。
楚月竹這才探出那張瘦的脫了相的臉:「我現在形貌毀壞,不讓皇帝看見,是為了我的兄弟和兒子好。」
她神色悽然,兩頰深陷,再也瞧不出當年風華絕代的綽約風姿。楚月竹深知色衰而恩絕,她想皇帝一直記得她最美的樣子。
我嘆氣:「你這病又未必不能好了。」
楚月竹勉強一笑:「好不了的,我此時死了,才能不叫陛下為難。」
時至今日,我才當真認識了她。
從前我總輕視楚月竹以色事人,卻忘了皇宮這種地方,她一個無依無靠的歌姬,美貌就是她的本事,就像武藝就是我的本事一樣。
我替她操持了隆重的葬禮,被追封為貴妃,以皇后之禮下葬。
楚月竹死後,秦頌時常來我宮裡,我與他相對無言,我越發厭倦這無趣逼仄的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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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家沒落許久,後位成了一些權臣的目標,新的美人一波一波送入宮,我既沒有子嗣需要我為他爭前程,又沒有母族要我在後方賣命,我反而成了皇宮裡最閒的貴人。
安穩日子沒過多久,橫空出世一位玉婕妤。
她的父親是當朝宰輔,她目標明確是衝著後位來的。
於是某日玉婕妤突然生了一場病,而秦頌來坤和宮時,就『恰巧』發現了我妝奩裡藏的巫蠱小人。
以巫蠱咒人是大忌,玉婕妤哭哭啼啼,秦頌發了好大的火,將我關在坤和宮要徹查此事。
「你知道我沒那個心思詛咒她,我要是真討厭她,就去她宮裡一槍挑了她。」
秦頌點頭說他知道。
至此我有些懂了:「你是要我給她騰位置?」
我把話說的太明白,讓秦頌有些不滿:「此事重大,朕只是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不喜歡他越發曲折的說話方式,直言道:「看來你已經培養起新的武將,不需要我了。」
秦頌的臉色更差:「朕何時說過這種話。」
我淡淡一笑,語氣譏諷:「做的比說的明白。」
秦頌最是恨我這樣同他嗆聲,當即踹翻了桌:「皇后真是越發的放肆,我念及多年夫妻情,饒了你這次,若有再犯,你就給我去冷宮待著。」
他真是被我氣急,都忘了自稱朕。
我目送秦頌甩袖離開,從木匣裡拿出許久未用的龍泉槍,細細摸過槍身,依舊銀光閃閃。
「老朋友,是時候走啦。」
是夜一把大火點燃坤和宮,傳說皇后聶氏濫用巫蠱畏罪自殺,一把大火燒的屍骨無存。
皇帝在坤和宮的殘垣前站立良久,最後命人以『孝武皇后』的身份將聶氏葬入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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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八景,我最愛漁舟唱晚。
落霞之中,我收起最後一張網,讓小年往岸邊劃去。
歸途中幾個老哥同我打招呼,要我去他們家吃酒,我笑著一一拒絕,同小年拎著魚回了家。
「阿姐,你捕魚的技術實在不行。」
小年數著魚,萬分感慨,「明明武功那麼厲害,卻怎麼都學不會撒網。」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還是個新手,再多練練肯定好了。」
小年像個小大人一樣嘆氣:「你練好之前,我們怕要餓一陣子了,明天你在家織網,我去鎮上再找點活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