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雨霖鈴_第二章 我深知
我深知,這件事周溫心裡已經有數,政局裡的對和錯,不是正常人眼裡的對和錯。
他來問我,只是不希望我覺得他做事太殘忍,給自己找一個臺階下。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平靜地道:「叛亂,已經是誅九族的大罪,陛下不必來問我。」
第二天,趙無良家眷在嚴刑逼供下終於伏法,當眾招供,趙無良得了吐蕃細作的五十兩黃金,要藉機作亂。
至此,百姓意識到這件事,不是一個賑災的小事,而是國與國的博弈。
趙無良也一下子從正義代言人,變成了敵國的奸細,在這種氣勢下,起義軍很快被打敗,除了賊首趙無良外,大多數人被伏誅。
深夜,周溫一個人在屋外飲酒,神情很傷感,我靜靜地走過去陪他,周溫看著我緩緩開口:「你一定覺得,朕極其黑心,極其狠毒,坑害百姓的蒲州刺史,朕只是讓他貶謫,而無辜受冤的趙家,朕卻讓他們下了地獄。」
我接過了他的杯子,飲了一口:「當初,我沒有阻止陛下,現在也不會怪您。」
周溫搖頭:「你怪朕的,只是你沒有立場來指責朕,前日,顧太傅來信說,蒲州事發前不久有一路吐蕃細作喬裝改扮進了城,朕深知這件事背後,有人推波助瀾,卻一時抓不到真正的幕後黑手,如今的時局沒時間讓朕去查案,朕要引導輿論平息戰亂,就必須要犧牲趙家……你知道朕沒有辦法。」
或許真的是他說的這樣,他這麼做是如今最好的對策,可不知為什麼,面對現在這樣的局面,我忍不住覺得可悲又可笑。不久前,我想要逃離皇宮,周溫要我帶上他,可如今,我不僅沒能帶他走,反倒被他拉著在冰冷算計的旋渦裡,越陷越深。
我漸漸能理解他,默許他所有的不得已,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正在慢慢被他同化?
想到要變成和周溫一樣的人,我變得很害怕。
周溫從蒲州回長安後,整個人不再像之前那樣溫柔和煦,反而多了幾絲往日里沒有的殺伐之氣。
顧太傅告訴周溫,九王爺的洗三宴上,呼朔郡主曾從人手裡接過一個條子,她回來後不久,便有一路吐蕃細作去了蒲州。
起義之事,雖然是趙無良挑頭,背後推波助瀾的卻不是他,如今周溫強行讓趙無良冒領了那個罪名,雖然解了眼前的災,但也留下了後患。
真正的細作沒抓出來,一則,周溫已經打草驚蛇,很難再摸清細作後面的動態,;二則,趙無良還沒有死,若是誣陷趙無良的事情日後被爆出來,這對朝廷來講便是失信於民。
周溫深知其中的利害,回長安後,就囚禁了郡主,親自審問。
彼時,郡主剛剛被診出三個月的喜脈,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一字也不肯認。
見她如此,小十三小心翼翼地求周溫:「王妃她這幾個月在家裡,什麼都沒有做,皇兄您單憑猜測就這樣對她……未免太武斷了吧?」
周溫冷冷看著小十三,這一次終於色厲荏苒:「時至今日你還不明白,她藉著你王妃的身份,恐怕做了不止這一件事,事到如今,她若還能好好地坐在這裡,恐怕下一步,就不止只是簡單的叛亂。」
說罷,他遞了刑具給小十三:「你的王妃,你親自審,朕就在這兒看著。」
小十三拿著竹節鞭的手微微的地發抖,不知是對著誰蹦出了這樣一句話:「我一直想有一個女兒,名字都取好了,就叫鸞鸞,相傳這是一種神似鳳凰的鳥,有五色的羽毛,煞是好看……」
當初邊境他見她的第一眼,郡主便是穿著五色的裙子昂首闊步、翩躚而來,像一隻神氣十足的小鳳凰。
他看她的樣子,愣住了神,很長時間都沒移開眼,後來過了許久,他才明白,那便是他這一生的情竇初開。
小十三話音結束,便掄起了竹節鞭,他力道十足的地揮鞭,鞭子卻沒有打在郡主身上,只一瞬,一道深深的血痕從十三的後背泛了出來。
或許是從沒見人用抽自己的辦法來審問犯人,旁邊守衛的人都驚呆了,周溫眼裡隱隱有了怒氣,卻強撐著沒有開口。
郡主的眼睛漸漸紅了起來:「周沅,你做什麼?」
小十三微微一笑:「當初你輕薄我,我怒斥你不守婦道,其實,不是在氣你那樣對我,我只是怕,你也會這樣的地對其他好看的男孩子。」
周溫有些看不下去:「十三!」
小十三不等他說完,再度揮鞭:「我是當朝的王爺,又是皇兄信賴的人,我不能負他,你是我的妻子,又懷著我的孩兒,我也斷不能對你動手……你若真的犯了錯,索性我替你受過。」
郡主聽他這樣說,終於漸漸撐不住了,她痛罵周溫:「狗皇帝,不要在我眼前演這樣的苦肉計,你叫他出去,你親自來審我!」
可偏偏,周溫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靜靜地看待這個局勢,我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別這樣,小十三會撐不住的。」
周溫沒有看我的眼睛,只是揮了揮手:「這裡汙穢,把鈴鐺請回房休息。」
我被周溫的侍衛拖著離開了囚牢,可我並沒有聽話的地回房,我靜靜地在牢房外的石階上喝酒,耳邊女人的哭訴聲、鞭子劃過血肉的聲音,不斷地傳來。
終於,我忍不住流了眼淚。
若在從前,我一定會為了郡主曾經要救我的情義,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把她救下來,她是細作又怎麼樣呢?她曾經是真心的地想救我,我便真心的地想要救她,這是我做人的道理,和旁的一切都沒有關係。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我救不了她,更救不了我自己。
因為周溫,我變成了一個連我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亥時,周溫帶著一身的血腥氣回了房間,見我看著他,他淡淡道:「十三沒事,郡主招了。」
我知道這一晚的事情,絕對不是這八個字能夠涵蓋的,剛想要問清楚,周溫卻不願意再答了。
他飲了一盞酒,起身將我推倒在塌榻上,隨後便是一整夜的耳鬢廝磨。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溫,他一言不發的樣子讓我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此時此刻,即便榻塌上的人不是我,他也會這樣做,因為,此時周溫並不需要愛和理解,他只是想要發洩。
這一夜的周溫,讓我想起了小雀嶺一戰前的八王。終於,我開始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周溫察覺到異常,終於停止了動作,緩緩道:「疼了?」
我微微一哂:「陛下盡興就好。」
周溫聽我這樣說,苦澀一笑:「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朕不可理喻,像個冷血的怪物?」
我搖了搖頭:「可悲的是,我覺得陛下現在的行為能被理解,甚至被原諒……我是不是瘋了?」
周溫聽我這樣說,終於收斂了一身寒霜,滿是脆弱:「鈴鐺……你還願意等朕一起去江南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問題,只覺得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即便有一日真的能脫身離開,我和他也不再是當初的心境。
可是,我見不得他傷心難過的樣子,索性揉開了他蹙著的眉頭,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調侃他:「等倒是能等的,只怕日後陛下成了平民百姓,會不習慣。」
周溫見我有心哄他,擠出一絲笑容:「不如你說說看,平民百姓的生活是怎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