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子
拜別顧太傅後,我帶著周溫一路向北逃亡,過了北庭都護府,就是另一個邊疆,那裡曾經有東突厥作亂,後來東突厥被滅後,先帝強制徵了不少漢人過去開發土地,如今那裡地廣人稀,想要和周溫在那兒隱姓埋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周溫在馬車中醒來時,已經是暮色將至,我仍在趕路,感覺背後一沉,才明白是他抱住了我。
我輕輕一笑:「陛下醒了?」
周溫苦澀一笑:「我已經不是什麼陛下了。」
我回頭吻了他的眉眼:「從今以後,你是我一個人的陛下。好不好?」
周溫攥緊了我的手,眼裡溢滿了溫柔:「好。」
從長安出來後,短短三天內,我們已經遭遇了兩撥刺客,儘管我和周溫都受了一點傷,但內心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我想,我一定要帶他離開這裡,等我們翻過天山,到了邊疆,以後便會是甜甜美美的小日子。
我已經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天到來了。
然而,許多事情的發展和預料中不同,臨近北庭都護府時,我們再度遭遇了變故。
或許是早已經聽說周溫出長安的訊息,還沒到北庭都護府,大將軍陳子龍就已經等在那裡。
然而,讓我奇怪的是,陳子龍並沒有直接把我們送出邊境,反而扣押了我和周溫。
我不敢相信他一個邊境的將領竟也敢挾天子而令諸侯,當即拿出了顧太傅給我的信,希望這件事能有轉機。
但沒想到,陳子龍收信後並沒有其他的反應,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我和周溫:「來人啊,把陛下和姑娘送去廂房。」
廂房內,我惴惴不安,周溫卻是一臉的平靜,彷彿早就料想到今日一般,握住了我的手,靜靜對我說:「顧太傅,從來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他自始至終都忠於先帝,忠於皇權。陳子龍曾經是顧家的義子,是以,陳子龍一定不會幫我們逃跑,相反,他會聽從顧太傅的意見,逼我回到那個位置上去。」
「你早已經知道,為什麼沒阻止我把信交出去?」我有點不能理解。
周溫淡薄地一笑:「以我對顧太傅的瞭解,那封信,應該是空的,他和陳子龍應該早就已經談好了條件,之所以給你一封信,是給你一個希望,他希望你以為把信交到陳子龍手上,我們就能得救,所以你無論如何都會送我過來。」
說到這裡,周溫摸了摸我的眉毛:「我才是那封真正的信。」
聽他這樣說,我無比懊惱:「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早知如此,就是死,我也不會來北庭都護府。」
周溫笑了笑,十分溫和:「除了這裡以外,哪裡沒有朝廷的刺客?與其看你和那些殺手拼命,倒不如來這裡,好歹我們都好好地活著。」
一時間自責和愧疚讓我紅了眼睛,我握緊了周溫的手,對他信誓旦旦:「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回那個吃人的皇宮了,等夜深了,我帶你逃。」
周溫吻去了我的眼淚,輕輕地說了一聲:「好。」
周溫的話音沒有落下多久,大門便被幾個將領給打開了。陳子龍一身鎧甲,面目堅毅,腰背挺直地站在周溫面前,並沒有跪。
周溫保持著極度的冷靜:「誰給你們的狗膽,敢硬闖這裡?」
陳子龍向他福了一福,拱手道:「臣是顧氏的宗親,誓死效忠陛下,可是,您如今,已經不打算坐皇位了,是以我們也不能以君臣之禮待您,顧太傅早已給過囑咐,什麼時候,您決意要拿回江山,什麼時候我們再跪您不遲。」
說罷,陳子龍衝我擺了擺手,幾個將領便一擁而上,前來抓我。
陳子龍看著周溫意味深長地一笑:「咱們軍中不留女人,能留在軍營的,只有軍妓,您深知其中規矩,還望見諒。」
怪不得顧太傅臨行前,要對我說一番憐惜的話,原來,那時他已經決定要捨棄我了。
我不願讓周溫替我擔心,當即動手禦敵。周溫顯然已經氣急了:「是顧太傅要你們這麼逼我的?」
陳子龍笑了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得看清楚,脫了一身皇袍,您現在連自個兒的女人也護不了。」
眼看我就要被抓走,周溫情急之下摸出了我的匕首,抵在了脖子上:「今日你們傷她分毫,我絕不會讓你們如願。」
陳子龍又是一笑:「您可以試試,不過我得提醒您,您一時血崩暈了過去,鈴鐺姑娘身上受的苦,可半分都不會少,咱們軍營的弟兄很久沒見過漂亮女人了。」
話音落後,陳子龍瞥了我一眼,語氣變得冷硬起來:「抓起來,帶走!」
我一人難敵四手,到底還是被他們制住了,看到周溫慌張無措的樣子,我心裡頓時疼了起來。
我知道,我是周溫的軟肋,只有我活著,他們才能用我脅迫他,我若真的死了,周溫絕不會再回皇宮,顧太傅到底是周溫的老師,不會真讓陳子龍殺了他,因此,他們八成會放他走,這樣,周溫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想到這裡,我最後看了周溫一眼。
「我們約好要去的塞外,鈴鐺先行一步,日後您若去了那裡,便會發現,晨風是我,暮雨是我,朝陽晚霞皆有我的影子,我會永遠陪著陛下。」
周溫聽出了我話裡的意思,當下便服軟了:「放了她,朕同你們回去。」
陳子龍卻沒有絲毫退讓:「顧太傅說過,這根軟肋到了今日不拔,日後還會發作,陛下,對不住了!」
話說完,陳子龍的人就將我粗暴地拖走了。
當年在塞外一個人闖蕩的時候,我從相熟的鏢師那兒弄來過一枚毒藥,平時就藏在嘴裡,關鍵時刻咬破便能保證不受屈辱。
我輕輕閉上了雙眼,牙齒已經抵上了嘴裡的藥包,可就在這一剎那,我聽見了「撲通」一聲脆響,再睜眼時,周溫已經雙膝跪在了地上,他的腰挺得極直,眉眼裡卻全是落寞。
「朕求求你們,放了她。」
周溫這輩子,八歲做了皇長孫,十三歲與八王平起平坐,到二十幾歲登基為帝,也只對他的皇爺爺行過這樣的大禮。
我不敢想象如今卑躬屈膝跪在地上,向諸位將領磕頭的人,竟然是周溫,那一刻我有些控制不住,我捧在心尖上的人,豈能容得別人這樣作踐?
可我越是難過,周溫的頭磕得越是猛烈,彷彿他們如果不答應他,他便要磕死在這裡。
一時間,我發瘋一樣地想要掙脫,想要衝過去扶起他。
陳子龍似乎也被這樣的場面震懾,他和幾位將領對了眼神,最終還是命人放開了我。
我將周溫抱在懷裡,聽他帶著哭腔的感慨:「原來,朕這麼的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