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漢宮春_第三章 然而
然而,一旦陷入了這樣的爭吵,我和周溫大機率會陷入冷戰。
以我對周溫的瞭解,冷戰的時候,他會假裝偶然翻到我的牌子,我也會學著其他妃子的樣子,客氣而疏離的地伺候著,終於我也變得了無生機,成為了皇宮的底色。
周溫不會習慣這樣的我,可他又挑不出我的錯,每一次,他大概都會因為憤怒而離開,下一次,便要隔很久才能鼓起勇氣來找我。
在這個過程裡,周溫會發現,無論我們多麼努力,都改變不了他是天子,我是嬪妃的現狀,就算抬我做了皇后,我也註定成為幫他平衡勢力的工具。
在後宮,我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思來想去,萬分小心,我要開始學會揣測周溫的情緒,提防有人在我們中間挑唆,也提防有人趁著我們的矛盾,來離間我們。
這樣下去,我和他之間的感情,不再純粹,也不再全心全意。
就這樣,我們掙扎著、彼此傷害著,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感情被無限地消耗掉。
終於,周溫不常來看我了,逢年過節宮裡的宴席,他也免了我的拜見。
漸漸的地,宮裡沒有人再叫我「鈴鐺」,大家只知道洗梧宮裡住了一個不受寵的辰妃。
我在洗梧宮找著自己的樂子,就這麼漸漸地老去,到了臨死的時候,我不會再想著和周溫相關的任何事情,我只會想念回不去的餘杭,想念我阿孃那艘不知道漂到哪裡的畫舫。
鸚鵡聽我平靜的地說完這一切,眼裡有絲絲的震驚:「那時,你已經想到了這些,卻還是決定和他回去……丫頭,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周溫對我的影響太深、太濃烈,他就像是一根穿入手指的刺,已經長進了我的血肉裡。
即便知道,會痛苦下去,我還是習慣了接受著他的存在。
鸚鵡聽我說完,自嘲地笑了一笑:「丫頭,其實你想回去,並不是對那些痛苦無所謂了,相反,你很愛他,比你想象的還要愛他。而我……我就像你在絕境裡遇到的一個討你歡心的小玩意兒,你並非喜歡我,你只是在找一個解脫。」
是麼?可明明鸚鵡瀕死時,我是心痛的,鸚鵡聞言笑了一笑:「傻丫頭,你或許有點喜歡我,但那不是愛……至少,不是你對周溫的那種感情。」
我沉默了很久,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鸚鵡摸了摸我的頭髮:「你和哥哥講良心話,要是知道哥哥以後三妻四妾,每天只見你幾個時辰,你還得提心吊膽應付哥哥的其他女人,就這樣,你會選擇和我過下去嗎?」
「……那顯然是不會的。」
鸚鵡一笑,有些自嘲:「瞧瞧吧,這就是區別。」
可以說,鸚鵡是一個極其通透的人,他總能三言兩語開啟我的心扉,道破我的困惑。
見我再度陷入沉默,鸚鵡抿了抿唇:「丫頭,你其實是一個挺乾脆的姑娘,過去,為了周溫,死都死了一回了,如今,即便明白去後宮會斷送自己的一輩子,你也決定要去了。你現在難過,只是因為不明白,你明明為周溫做了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會對我有了不一樣的感覺,這看起來似乎不合常理。」
我苦澀一笑:「大概,我其實是個花心大蘿蔔。」
鸚鵡聞言,撲哧一笑:「哥哥倒希望你是……可你不是。」很快,他收斂了笑意,變得一本正經:,「丫頭,在我看來,你已經為了周溫盡了自己最後一絲力氣,哪怕悲慘度過餘生的後果都接受了……可是,人這種動物,天生就是嚮往光明、嚮往溫暖的,你的潛意識想要自救,我,便是它指給你的救星。」
說罷,鸚鵡摸了摸我的發心,語氣意外的地溫柔:「只要你願意,哥哥不介意救你一次。」
我愣愣地看著鸚鵡,不知該說些什麼,鸚鵡的眼睛亮亮的,帶著幾絲笑意,他輕聲道:「哥哥不求你像愛周溫那樣愛我,哪怕終其一生做不到也沒有關係,日後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愛只分一點點給我就好,哥哥和你反過來,這樣我們拼起來,照樣也是完整的。」
我搖了搖頭:「這對你不公平。」
鸚鵡點了我的額頭:「傻丫頭,哥哥這是撒網呢,等你上鉤了,心裡全裝著哥哥了,哥哥再向你討債不遲……到那時,哼哼,哥哥的汗衫、襪子都要你洗。」
我忍俊不禁:「你就這點出息?」
鸚鵡見我沒有一口回絕,慢慢來拉我的手:「小爺樂意,你管我呢?」
這大概是我和鸚鵡第一回十指緊扣,我覺得有些彆扭,鸚鵡卻緊緊攥住了,不肯鬆手。
「丫頭,我們試一試吧。」鸚鵡的語氣十分堅定:,「他帶給你的傷疤,哥哥幫你照看,等你痊癒的那一天,我們就成親。」
明明最合適的選擇已經擺在了眼前,我卻沒有立刻答應鸚鵡,直到長安城內傳出周溫四處通緝我們的訊息,我開始明白,周溫這一次,是鐵了心要抓我們回去治罪,為此已經殺了不少相關的人,就連十三王府裡跟郡主八竿子打不著的吐蕃廚子,也被他斬了。
周溫一反常態的癲狂和失控,讓我終於意識到,那一刀下去後,我們兩個就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我的執念,或許,也只是我一個人的執念。
我開始決定要忘掉周溫以後,鸚鵡如同受到了莫大的鼓勵,他連夜拿出了一堆偏方,一本正經地教我:「丫頭,你最討厭的東西是什麼?」
我絞盡腦汁想了想:「大概是蟲子?」
鸚鵡很滿意:「很好,你一想到周溫,就想象他臉上爬滿了蟲……這樣噁心來噁心去,你就不會再想他了。」
噗!聽他這樣講,我忍不住要吐了,鸚鵡一邊過來拍我,一邊恨鐵不成鋼:「你說說你,剛說完你就想他,還有沒有點出息?」
我忍不住敲了他的腦袋:「這根本不是想不想誰的問題,你那個描述……就是會讓人吐的得好不好?」
我很好奇,鸚鵡從哪裡找來這些不管用的東西,鸚鵡起先支支吾吾,後來被我問急了,終於鬆口:「哥哥那時候自己療情傷,花錢買了點偏方。」
我有點明白了:「所以,你也用這種療法,想過我?你說說,你當時是怎麼想我的?也是蟲子?」
鸚鵡憋了半天,最後紅了臉:「不是……是想象你……算了不說了,反正沒有用。」
「說!」我攔住了他,不依不饒。
鸚鵡的聲音越來越小:「哥哥說了你可不許急……你知道我的,我最討厭知了……我是想象你變成了一隻長著人臉的知了,沒日沒夜地叫。但沒想到,那以後,我見到知了,居然也覺得它們眉清目秀起來……真是作孽。」
我促狹一笑:「該!叫你想那麼多損招!」
鸚鵡看著我,笑意漸漸深了,他拿出了一面鏡子給我照:「你這樣笑著多好看,以前總是苦著一張臉,不知道還以為誰欠了你幾百萬。」
鏡子裡的我,臉上還有沒有散盡的笑意,眉目裡少了戾氣,多了溫和,原來,我也可以這樣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地活著。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不知從哪裡生出了勇氣,主動拉住了鸚鵡的手:「有空的時候,去挑個吉利的日子吧,趁著郡主還沒有回吐蕃,我們也好找她做個見證。」
我的話大概有些含蓄,鸚鵡一時愣住了:「見證……什麼?」
我敲了他的腦袋,提點道:「我是說,要不,我們成親吧。」
鸚鵡驚喜之餘有些不可置信:「丫頭,你認真的?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