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送葬人_第8章 8
我沒有去醫院看蕭祈然。
只是委託律師,把我當年那套老房子的房產證還給了他。
那是我爸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現在也算還清了。
我們真的兩清了。
我辭掉了殯儀館的工作,換了一個城市。
我找了一份圖書管理員的工作,清閒,也安靜。
我租了一間帶陽臺的小公寓,種了很多向日葵。
每天下班回家,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花盤,就好像看到了阿姨的笑臉。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一個人,一間屋,一城花。
直到那天,我在圖書館裡,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蕭祈然。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臉色蒼白,走路還有些跛。
他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追風箏的人》。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淺淡的笑。
“好巧。”
我點點頭,算是回應。
他把書放回原處,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找了你很久。”
“我把公司賣了,還清了所有的債務。”
“剩下的錢,我成立了一個基金會,專門用來幫助那些像我媽一樣,看不起病的窮人。”
“也算……是替她,替我自己,贖罪。”
我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虞漫希被判了十年。”
“她瘋了,在監獄裡,每天都喊著我的名字,喊著她孩子的名字。”
“我們蕭家,虞家,都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裡滿是滄桑。
“綰綰,我知道,我現在一無所有,沒資格再說什麼。”
“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看到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了他。
他回過頭,眼裡閃過一抹光亮。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是阿姨那張捧著向日葵的照片。
我把它遞給他。
“這個,還給你。”
“以後,好好生活。”
他接過照片,指尖觸碰到我的那一刻,兩個人都像被電了一下。
他死死地攥著那張照片,眼眶泛紅。
“綰綰,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我搖了搖頭。
“回不去了。”
“蕭祈然,人總是要往前看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再次流淚。
可他卻笑了,笑得釋然。
“好。”
“你說得對,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他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綰,謝謝你。也……對不起。”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圖書館。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落寞的背影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我看著他消失在街角,忽然覺得,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長達十年的恩怨情仇,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
一年後。
我所在的這座城市舉辦了一場慈善畫展,所得善款將全部捐贈給“祈望基金會”。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這個訊息,也看到了蕭祈然的名字。
他成了這個城市有名的慈善家,奔波在各個貧困山區,為那裡的孩子和病人送去希望。
報紙上還有他的照片,他瘦了黑了,但眼神卻變得堅定而明亮。
像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畫展那天,我也去了。
我在一幅畫前,停下了腳步。
畫上,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
陽光下,一個女孩兒和一個男孩兒,正手牽著手,對著遠方微笑。
畫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
——X.W.
那是我的名字縮寫。
是我大學時,送給蕭祈然的生日禮物。
我沒想到,他一直留著。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夏小姐,您喜歡這幅畫嗎?”
我回過頭,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斯文儒雅。
他是這次畫展的策展人,也是蕭祈然的朋友。
我點點頭:“很喜歡。”
“這幅畫,是蕭先生最珍愛的東西。”
“他說,這幅畫裡,有他逝去的青春,和他永遠也找不回來的愛人。”
“他說,他會用餘生,去守護畫裡的那片陽光。”
男人看著我,笑了笑。
“夏小姐,蕭先生他……一直沒有忘記您。”
“他把您抵押的那套房子買回來了,一直空著,每年都會請人去打掃。”
“他說,那是您的家,他希望有一天,您能回家。”
我的眼眶,毫無預兆地溼了。
離開畫展,我去了那片熟悉的向日葵花田。
我看到了一個墓碑。
是阿姨的。
蕭祈然把她的骨灰遷到了這裡。
墓碑旁,還有一個小小的土堆,沒有墓碑,只插著一朵白色的雛菊。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我蹲下身,輕輕地撫摸著那個土堆。
“孩子,別怕。”
“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風吹過,向日葵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我。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卻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是蕭祈然。
他手裡捧著一束向日葵,靜靜地看著我。
我們隔著一片花海,遙遙相望。
誰也沒有說話。
我們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西下,染紅了整片天空。
他對我笑了笑,然後把花放在阿姨的墓前,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遠。
我看著他的背影,也笑了。
這樣,就很好。
我回到我的小公寓,推開門,一隻橘貓“喵”地一聲撲進我懷裡。
是我一個月前收養的流浪貓,我給它取名叫“暖陽”。
我抱著它,坐在陽臺的搖椅上,看著天邊的晚霞。
手機響了,是圖書館館長的電話。
“小夏啊,明天新來一批書,你早點來幫忙整理一下。”
“好的,館長。”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滿是向日葵的清香。
長夜已盡,黎明將至。
我終於,親手埋葬了我的過去。
現在,我真的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