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送葬人_第6章 6
我最終還是答應了。
不為蕭祈然,只為阿姨。
阿姨曾在我最孤苦無依時,給了我母親般的溫暖。
我從拘留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蕭祈然就等在門口,一夜未眠,眼裡的紅血絲更加駭人。
他把一份檔案遞給我:“這是公司的股權轉讓書,我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轉給你。”
“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知道這些彌補不了什麼,但這是我目前能為你做的。”
我沒有接。
“蕭先生,我說了,我幫你,是看在阿姨的面子上。”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補償。”
“請你把這些東西收回去,我們之間,只談公事。”
他舉著檔案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血色盡失。
我繞過他,徑直走向殯儀館。
阿姨的葬禮很簡單,完全按照她生前的意願。
沒有哀樂,沒有哭聲,只有一片向日葵花海的背景板,和迴圈播放的,她生前最喜歡的歌曲。
來的人不多,都是阿姨生前的一些老鄰居和朋友。
虞漫希沒有出現。
聽陳姐說,她昨天動了胎氣,被送進了醫院。
也好,省得她再來鬧。
整個儀式,蕭祈然都像個木偶一樣,站在靈柩旁,一動不動。
直到司儀宣佈瞻仰遺容,他才緩緩走上前,俯下身,在阿姨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遲到了十年的吻。
我看到他的肩膀抖得厲害,滾燙的淚珠滴落在阿姨冰冷的臉上。
儀式結束後,我帶著阿姨的骨灰,和蕭祈然一起,去了那片向日葵花田。
十年前,我和他曾在這裡許下過海誓山盟。
十年後,物是人非。
我把骨灰撒向花田,風吹過,金色的花海泛起層層波浪。
“阿姨,我們來看您了。”
我對天說,也對自己說。
“您放心,以後,我會替祈然,好好照顧自己。”
蕭祈然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回去的路上,車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快到市區的時候,蕭祈然突然開口。
“綰綰,當年,我拿到你給我的錢,第一時間就去了醫院。”
“可是醫生說,我媽的情況太嚴重了,五十萬根本不夠,後續的治療和康復,至少還需要一百萬。”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那時候,虞漫希找到了我。”
“她說,她可以救我媽,但條件是,我必須和你分手,入贅他們虞家。”
“我別無選擇,只能答應她。”
我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眼神冰冷。
“所以,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為了救你媽,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犧牲我?”
“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了給你湊那筆錢,付出了什麼代價?”
他痛苦地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會去借高利貸。”
“我以為……我以為那筆錢對你來說,並不算什麼……”
“不算什麼?”我氣笑了,“蕭祈然,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當初窮到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
“那套房子,是我爸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那四十八萬,是我賭上了一切換來的!”
“而你,卻輕飄飄的一句別無選擇,就把我打入了地獄!”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我入贅厚,虞家收走了你給我的錢,我媽也被他們送去療養院,被軟禁起來。”
“我不是沒想過反抗。我偷偷攢錢,想把你抵押的房子贖回來,卻被他們發現,換來的是我媽在療養院被斷藥一個星期。”
“我找過私家偵探想找你,但虞家勢力太大,我所有的聯絡方式都被監控。我給你大學室友寄過一封匿名信,裡面有五萬塊錢,求她轉交給你,但後來才知道,那封信被他們中途截胡了。”
“我才明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假意順從,蒐集他們犯罪的證據。”
“直到前不久,我跟虞漫希提出了離婚,她不同意,用肚子裡的孩子威脅我。”
“也就是那天,我媽的療養院打來電話,說她……不行了。”
他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綰綰,我知道,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十年,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每天都活在愧疚和悔恨裡,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甚至想過,等我拿到虞家犯罪的證據,把他們送進監獄,我就去自首,把我做過的一切都公之於眾,然後……就去陪你。”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我轉過頭,看著這個我曾愛到骨子裡的男人。
他瘦了,也老了,眼角的皺紋和頭上的白髮,再也掩蓋不住。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恨了十年,怨了十年。
到頭來,我們都是被命運玩弄的可憐蟲。
“蕭祈然。”我平靜地開口。
“一切都結束了。”
“阿姨已經走了,我們的過去,也該畫上句號了。”
“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們,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