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溺水了,從現在開始_第八章 姐姐來了呀

「姐姐來了呀。」路西嗓子裡發出歡快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脆,美好如朝露。

路西坐在椅子上晃動了半圈,半個身子對著落地窗外 A 區波瀾壯闊的景緻:「看,這景色多美多令人震撼呀。」

「姐姐做出了更明智的選擇,我真的很高興,以後能經常看到姐姐了呢。」

他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輕盈俏皮地來到我身邊:「我有好多事想跟姐姐。」

他湊近旁邊櫃子上的一個展覽品:「這個雕塑是我最喜歡的,姐姐你看是不是很獨特?」

那是個半人半獸的不明物體,眼角留著凝結的殘紅色的液體,分不清是淚還是血,在潔白的軀體上是唯一鮮明的顏色。我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點評。

而路西也不在意,拉著我興奮地到處巡視。

這個書房裡大大小小的裝飾品,一半他都津津樂道。

甚至書房內還連線著隔壁的書堡,書籍從牆角連線到屋頂,無數的書籍在架子上溫吞吞地擺放著,等待著偶爾光顧的人。

沒有人光顧,只有路西。

「姐姐你知道嗎,這裡的書就算每天都看一本,我一輩子也看不完的。」

「姐姐你喜歡看書嗎?啊就算不喜歡也沒關係,這裡有很多地方,要去花園嗎,或者去看看蔚藍?對了還有個影院,我們可以看一整天的片子!」

他嘰嘰喳喳的語氣滿是歡快,像個驕傲展示著喜歡的一切的孩子。不,這個年紀的他其實就是個孩子。

我彷彿明白他為什麼想要我陪著他玩,因為總比他一個人在這座宅邸裡穿行來得,不那麼寂寞。

但是我確實沒什麼興致。

「怎麼了姐姐,不太開心嗎?是因為我沒讓你的保鏢進來嗎?」

祁時被攔在了大廳,理由是路西只想讓我一個人陪他玩。我有點焦躁也有這部分原因,雖說已經應付了過去,但很難保證他們會不會對祁時再做出些什麼。

路西依然神情天真:「對不起,因為我實在是太想和姐姐單獨玩了,不想讓別人來打擾呢。姐姐的保鏢是很厲害,但總是會讓姐姐分出去注意力。」

我笑了笑:「路西開心就好,今天下午都被你承包了。」

但我注意力確實不在這,而會經常向大門處張望。

「姐姐是在找首席叔叔嗎?」

沒錯,剛剛到現在一個有一個盲點,那就是首席為什麼不見人影?而路西的表現熟知這裡的而一切,倒像是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

「他呀,應該和其他人在遊樂室吧。」路西的語氣漫不經心,「那些垃圾不用管他們,我們玩得開心就好了。」

垃圾……?我有些愣住了,為什麼路西能夠如此自然地稱首席和其他人為垃圾。

而我心裡也愈發不安,從進來到現在那種不安逐漸劇烈,路西的一句話更是將這種不安帶到了高點。

「是啊,他們不是垃圾是什麼?不過是生在這裡罷了,其他的從腦袋到軀體都是徹徹底底的廢物。」

路西冷笑,笑得有些殘忍,但又迅速換上了那副天真的面孔:「姐姐不用怕,他們不會傷害你的,只要我不喜歡。垃圾大叔最聽我的了,而他們又得聽垃圾大叔的。」

最天真的表情,說著最怪異的話。卻逐漸地,坐實了我心裡那個猜測……一種無比黑暗的猜測。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該從何問起,問路西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和首席到底是什麼關係?問路西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控制」首席?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和最近看到的一切同樣光怪陸離。我甚至都已經不覺得驚訝了,任何事在這裡可能都見怪不怪。

「姐姐被嚇到了嗎?應該不會吧,姐姐聰明又能幹,所以我才喜歡你的。」

「我覺得姐姐一定理解我的。姐姐,只要你想,我們可以獲得所有想要的東西,站在這裡,俯瞰下面的一切……」他越說越興奮,兩個眼睛亮晶晶的。

「路西……遊戲的設計有你參與嗎?」我終於開口了,問了一個一直有些在意的問題。

「有啊。」路西承認得像承認中午吃了飯那般自然。

「為什麼?」

「他們喜歡刺激,喜歡鮮血和尖叫,喜歡黑暗和掙扎。靠著那些東西刺激,才能感受到存在的鮮活。那我就給他們好了,稍微地添磚加瓦豐富這些設想,讓他們行屍走肉地繼續。」

說這些的時候,路西臉上沒有任何的愧疚或畏懼,彷彿被拉去參加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場虛擬的娛樂。

大概是看出了我眼神的複雜,路西又說道:「姐姐你還是有點心軟,應該沒有遭過真正的罪吧。只要你待過那裡,忍受過不能忍受的噁心,你就會明白,所有的事情都是那麼無所謂。」

我沉默了。

路西身上存在著某種東西,是已經對生活毫無興趣的死氣,和無意識下想要毀滅周圍一切的憎惡。包括他自己。

這段交流簡短而又震撼,而後我陪著路西待在柔軟的地毯上,跟他看了兩小時的繪本。我心亂如麻,讀不知味。

童話裡有鮮花開滿的國度,有王子和公主,有會說話的貓和兔子,路西認真地看著,時不時地發出幼稚的提問。

他用某種扮演的方式,假裝所經歷的一切並不存在,感受著片刻的安靜。

走之前路西突然開口:「姐姐不一樣了呢。」

「如果是之前的姐姐,會罵我勸我的吧?但今天什麼也沒說。」

「姐姐如果不開心可以拒絕,不用勉強自己,願意來玩的時候再過來吧。」他的聲音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滿,身影在偌大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寂寞。

走出頂層時已經是夜晚,天幕掛上了一輪明亮的彎月,周圍的星星都黯淡了光澤。

隨著滑行器飛速又無感地下滑,我祁時和經歷著一場短暫又漫長的下落。

「你怎麼了,走出來這麼心事沉重。」祁時淡淡掃了我一眼,他總是這樣,能輕易地看出我的心情。

「你……有沒有見過想要毀滅自己的人?」

「當痛苦超出一定閾值的時候,可能就會承受不住想要毀掉自己。我們在 C 區見到的人們生活得很苦吧,小希他們也都還是抱著未來會更好的希望。我知道每個人對痛苦感受到的程度是不同的,但什麼情況下才會想毀掉自己呢?」

「當遭受過不能更糟糕的事,任何希望都毫無意義的時候。」祁時一針見血說出了我想說的話,目光銳利又冷靜。

這一晚,隱約有個想法在心裡逐漸長成雛形。

只有不再讓人遭受不能更糟糕的事,只有那樣的世界才值得去生活。也許還不知道怎麼抵達它,但那已經成了一個埋藏在心底的小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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