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胸乳之殤:一場始於「凝視」之下的女性浩劫_第二章 一天
一天,一位穿著西裝的醫生被請進了家門。
這位醫生姓蘇,曾經在比利時留過學。
秀珍第一次與穿西裝的人近距離接觸,新鮮得眼睛都挪不開了。
她那保守的小腳母親生怕女兒「學壞」。見此情形,連拉帶拽地把她攆到了後院。
秀珍只能悄悄地站在院子裡,屏氣凝神地偷聽他們的談話。
蘇醫生一番檢查之後似乎很生氣,跟母親理論起來。秀珍只聽見母親突然間大發雷霆,好像遭到了羞辱一般高喊道:「別人家的姑娘束胸都沒事,怎麼就我女兒有事?」
蘇醫生還在解釋,但母親顯然不想再聽,她一邊大聲叫罵著「騙人的假洋鬼子!」,一邊把醫生轟出了大門。
蘇醫生並不甘心就此離去,站在大門外高喊:「你們太愚昧了!早晚會害了孩子,要後悔的!」
那天夜裡,母親的房間裡傳來了大姐的哭訴聲和母親的訓斥聲。
秀珍問母親大姐得的是什麼病,母親只是陰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就在秀珍為幫不了大姐而備受煎熬時,大姐忽然失蹤了。
秀珍的父母心急如焚,但是對外人都不敢聲張,只能偷偷地託人打探秀琬的下落。
因為這事一旦傳出去,他們家的名聲就毀了。
在那個年代,女孩離家出走,往往意味著私奔。
可大半年過去了,錢也花了不少,依然沒有秀琬的下落。每當旁人問起秀琬,宮家父母只能說,送到鄉下的親戚家養病了。
秀珍始終想不通,大姐到底為何要離家出走?
2
大姐失蹤之後,秀珍感到保守嚴厲的母親與以前不大一樣了。
身邊同學的母親都早早地幫女兒束了胸,可唯獨自己的母親,一直不提這件事。與當初急著給大姐束胸時判若兩人。
但秀珍還是受不了同學們譏諷的眼光。
因為胸部的明顯,在學校她越來越抬不起頭,彷彿是個異類。別人竊竊私語時,她只覺得那是在議論她;有人衝她笑一下,她也覺得是在嘲笑自己。
一切都是因為胸前那兩個隆起!
她多想像其他人一樣,胸前平平的,那樣就沒人再說她「不知羞恥」,沒人再瞧不起她了。
一天晚上,秀珍用從來沒有過的堅定語氣告訴母親,「媽,我要束胸。」
母親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隨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母親拿著一卷寬布條,進了秀珍的房間。那是束胸用的必備工具,俗稱「束胸帶」,是用一塊淡綠色的洋布裁成的,約摸有一拃寬,七、八尺長。
秀珍的束胸生涯就這麼開始了,她感到即將到來的儀式很「莊重」,自己再也不是小女孩,而是一個少女了。
束胸帶一圈一圈地在秀珍的胸前繞過,低頭看去,胸前的隆起赫然變小了,雖然不像別的女孩那樣「一馬平川」,但也好很多了。
自己終於和其他人一樣了。想到這兒,秀珍鬆了一口氣,心裡就像是卸掉了一塊大石頭。
可是,心裡剛一暢快,一股劇痛傳來。束胸帶倏地被勒緊,秀芝嗷地一聲喊了出來:「媽,輕點兒,上不來氣了。」
母親無奈地嘆了口氣,手裡卻不見鬆勁,沉聲說道:「那可不行,束胸帶可不是隨便纏的。得又平整又密實,倘若不勒緊點,會被人笑話咱家家風不嚴。」
秀珍不作聲了,她必須忍受。
束胸帶越縮越緊,就像一條大蛇緊箍在胸前,先讓她窒息,再將她吞噬。
不一會兒,秀珍就感到胸脯裡面一脹一脹地生疼。那種疼,跟她的心跳節奏一致。
她以為適應會兒就會好,沒想到僅一個上午,疼痛就從胸腔蔓延到了後背。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讓她聽不進去課了,只想跑到廁所裡把布條摘掉。
但她不敢也不願意,可能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
終於熬到放學回家,她趕忙跑回屋裡解開布條,大口喘著氣。
低頭一看,前胸和腋下佈滿了觸目驚心的一道道紅色勒痕。看到這些,秀芝反而很開心,打從她早上上學,同學們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彷彿是接納了她一般。
少女之間這種不需交流也能體會到的情緒,秀珍感受得很清楚。
但是沒過多久,秀珍付出的代價來了。雪白的皮膚上出現了一根根像蜘蛛網一樣的青紫色血管,她害怕了。
但是她更怕被再次孤立,怕被人當成「下賤女人」,只能忍耐著,出門必束胸。
然而,不幸才剛剛開始。
入夏之後,天氣一天熱似一天。
緊緊纏在身上的束胸帶讓汗水發散不出去,漚得秀珍身上充滿酸臭的氣味,前胸後背還長滿了痱子,奇癢無比,弄得她一天到晚坐立不安。
遇到潮溼悶熱的天氣,秀珍的呼吸就更困難了。為了減輕胸脯的壓力,她只能佝僂著胸駝著背,就像當初大姐那樣。
不單是她,學校裡那些女學生和女教員們也是個個兒面色蒼白,萎靡不振。體育課上動不動就有人暈倒,林黛玉般的柔弱病態感出來了,但這是用健康換來的畸形狀態。
可是沒有人願意打破這種怪圈,所有人都在沉默,認為這是理所當然要恪守的「原則」。
有兩個挑著扁擔的鄉下少婦從學校門口經過,她們身材健碩,雖然穿著肥大的粗布衣裳,但那胸前的飽滿是遮掩不住的,伴隨著她們有力的步伐上下顫動。
這一幕被放學時的女學生們看了去,惹得她們連連驚叫:「哎呀,真不害臊,這些村婦真是野蠻又不知羞恥。」
而此時的秀珍,卻對這兩個村婦產生了一絲羨慕。